校勘坊的蒸熏炉正咕嘟咕嘟吐着白汽,松木与艾草的香气混在一处,漫过窗棂时,恰好裹住罗铮捏着竹镊子的手。他正小心翼翼揭起《邶风·燕燕》的残页,虫蛀的破洞像星子般散落在之子于归,远送于野的字迹间,稍一用力便可能扯碎纸纤维。
轻点。墨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她正蹲在木架旁调试新做的韵脚轮盘——那是个铜制的圆盘,边缘刻着上古到如今的三十余种韵部,转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,像把时间掰成了可触摸的碎片。
罗铮嗯了一声,将调好温度的烙铁凑近残页背面。热气腾起的瞬间,蜷缩的纸页缓缓舒展,那些被虫蛀得模糊的字迹竟慢慢显露出轮廓:远送于南。他猛地抬头,与墨雪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都燃起惊涛骇浪——传世本里分明是远送于野,这一字之差,或许藏着千年未被察觉的诗脉分支。
果然有不同。墨雪放下轮盘,快步凑过来,指尖悬在残页上方不敢触碰,《毛诗》注里说野,郊外也,可这字,会不会是指具体的地名?她转身转动韵脚轮盘,铜片碰撞声里,字对应的古韵部在轮盘上亮起,与字的韵部虽近却有细微差别,连韵脚都藏着线索,这校勘坊没白建。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争执声。昨日拦路的老儒拄着拐杖闯了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诗卷的弟子,脸上还带着怒气:我倒要看看,你们把诗卷蒸来煮去,是不是要篡改圣贤之言!
罗铮没停下手里的活,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墨雪。墨雪会意,转动轮盘将《小雅·采薇》的韵部对准,又扳动墙角的木杆机关——那是按罗铮的法子做的诗行杠杆,木杆上刻着诗句,随着支点移动,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依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霏字在不同时代的位置标记一一亮起。
老先生您看,墨雪指着木杆,这两个字的韵脚在春秋时是同部,到了老儒眯起眼睛凑近看,木杆上的标记密密麻麻,从甲骨文到隶书的演变轨迹像条蜿蜒的河。当看到字在东汉石经里的写法时,他忽然了一声——那字形里果然藏着个模糊的旁,与他祖上传下来的孤本残页如出一辙。
这...这是怎么做到的?老儒的拐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,语气里的火气消了大半。
罗铮这时才放下烙铁,将残页放进特制的纱框:我们用蒸熏法不是毁诗,是让被虫蛀的字迹显形;做这些机关也不是胡闹,是把历代传抄的变化一条条理清楚。就像您手里那本孤本,说不定也藏着和传世本不一样的字句,要不要一起校勘?
老儒愣了愣,慢慢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,打开时露出本泛黄的竹简。最上面那片简上,杨柳依依杨字,左边赫然是个字旁,而非后世常见的旁。
这是...我家传的战国简,老儒的声音有些发颤,一直以为是错字,原来...
不是错字,是演变。墨雪转动轮盘,战国时字本从木,到汉代才因为与字混用,渐渐加了提手旁。您看这轮盘上的轨迹,正好能对上。
铜轮转动的咔嗒声里,老儒的手轻轻抚过竹简,忽然叹了口气:之前听人说你们把诗卷泡在药水里,还以为是要做什么亵渎之事...是老夫固执了。他转身对弟子们道,把带来的诗卷都拿出来,让...让罗先生他们帮忙看看。
弟子们面面相觑,还是依言将抱着的卷轴铺开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卷轴上,《召南·摽有梅》的残句在光影里浮动,其中求我庶士,迨其吉兮吉字,竟写作——多了个旁,像是在强调求偶的对象。
罗铮眼睛一亮,连忙调整蒸熏炉的温度:这个字有讲究!有健壮之意,说不定先秦时这句诗里,原本是在说要等健壮的男子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