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铮正蹲在地上,用竹镊子小心翼翼地剥离两片粘连的竹简,闻言抬头,鼻尖沾着点灰:“回将军,‘乐经’那部分最难弄,有几卷烧得像炭块,得用温水泡着慢慢揭。倒是‘诗经’残篇救回来不少,墨雪正抄副本呢。”
蒙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墨雪坐在石案后,面前铺着雪白的蚕纸,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,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儿。她面前堆着十几卷抄好的竹简,用红绳捆着,末端都系着片晒干的艾草——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,说能驱虫。
“将军来得正好。”墨雪放下笔,起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松烟墨香,“您看这防潮箱,罗铮刚改了新样式。”她掀开一个半开的木箱,箱底用竹篾编了个辐条状的托架,中间嵌着个陶罐,罐口露出点暗红的炭火,“这火是齐地老儒给的,说埋在地下三年都不灭,现在垫在箱底,既烘得潮气不敢来,又不烫坏竹简,您觉得如何?”
蒙恬俯身细看,指尖轻轻碰了碰陶罐外壁,温温的热度从指腹传来。他注意到箱壁的接缝处,夹着层泛着油光的桑皮纸,摸上去韧劲十足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墨雪找老木匠讨的法子,”罗铮接口道,“桑皮纸浸了三遍桐油,比蜡封严实,刚才泼了点水试,一点没渗进去。”他拿起一片刚修复的竹简,上面“关关雎鸠”四个字,原本被烟火熏得发黑,此刻经墨雪用细砂纸轻轻磨过,再蘸着稀释的墨汁补了缺笔,竟看不出太多破损的痕迹。
蒙恬接过竹简,指尖抚过那些补过的字迹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还是个少年时,在咸阳宫的书库里偷看过完整的《诗经》。那时的竹简是明黄色的,用青绳捆着,带着淡淡的檀香味。而眼前这片,虽带着烟火气,却比记忆里的更让人心里发沉。
“洞里头还能再凿三间石室,”他直起身,看向洞深处那片黑黢黢的岩壁,“我让人搬了些硫磺来,掺在灰浆里抹墙,能防蛀。你们说,哪间存经,哪间存史?”
墨雪眼睛一亮,指着左边:“最左间通风好,存抄本正好;中间那间大,能摆下整排书架,放修复好的孤本;最右间靠里,温度稳,就存那些还没修好的残卷吧?”
“就依你说的办。”蒙恬点头,目光扫过洞角堆着的石灰包,“不够再跟我说,库房里还有不少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那些围着炭火搓手的儒生,“夜里冷,让伙房多送些热汤来,再煮些姜茶,别冻着了。”
有个年轻儒生连忙应声,手里还捏着片刚从残简上揭下来的字,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里。蒙恬看着他那模样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长城上,抱着兵书啃的日子——那时只觉得文字是用来记兵法的,却不知这些吟风弄月的诗赋,竟也能让人捧着不肯撒手。
“对了,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递给罗铮,“这是从赵高府里搜出来的,说是当年孔家传下来的修书工具,你看能用不。”
罗铮解开布包,里面是一套小巧的青铜刀、竹刮子,还有个巴掌大的石臼,磨得光溜溜的。他拿起那把刀,刀刃薄得像纸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忍不住赞道:“好东西!揭残简正用得上。”
墨雪凑过来看,忽然指着石臼里的痕迹笑:“你看这臼底,还有磨墨的印子呢,说不定千年前,就有人用它修过书。”
洞外的雪还在下,风穿过洞口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蒙恬看着洞内的烛火在竹简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听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忽然觉得,这山洞比咸阳宫更像个能留住时光的地方。
“我让亲兵在洞口搭个棚子,”他转身往外走,“雪大了就别出去了,缺什么尽管递话。”走到洞口时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墨雪正用那把青铜刀,轻轻挑开一片蜷曲的炭化竹简,罗铮举着烛台凑近,火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雪粒子打在棚子上,发出密密的声响。蒙恬裹紧了披风,对守在洞外的亲兵道:“加两班岗,别让闲人靠近。”他望着远处咸阳城的方向,那里还有火光未熄,而这山洞里的烛火,却比任何火焰都更让他觉得安稳。
或许,有些东西烧不尽的。他想。就像这洞里的字,这灯下的人,还有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念想。
夜色降临时,墨雪还在灯下揭残简。罗铮给她端来一碗热汤,看见案上摆着刚揭下来的一片,上面“礼之用,和为贵”六个字,虽有些模糊,却字字清晰。洞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与洞内的烛火、炭盆的噼啪声、偶尔的翻书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特别的歌谣。
墨雪喝了口汤,指着残简笑:“你看,它还是想活下去的。”
罗铮望着满洞的典籍,忽然觉得,所谓不朽,大概就是这样——哪怕烧得只剩一片残简,总有人捧着心,一点点把它从灰烬里捡回来,让那些字,在时光里永远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