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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 楚地《惜誓》(续)(1 / 1)

渭水码头的晨雾还没散,罗铮的靴底已沾了三回泥。他攥着那半片抄有《惜誓》的帛书,指腹把边缘磨得发毛——这是三日前从楚地商人手里换的,上面“惜吾不及古人兮”几个字,墨迹被水洇过,晕成一片浅灰,倒像极了诗里那股怅惘的劲儿。

“罗先生再等等,就快了!”舱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楚地商人探出半个脑袋,络腮胡上还挂着舱底的潮气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,正费力地抬着个樟木箱子,箱子缝里飘出桐油和旧纸的混合气味,那是楚地独有的藏书香。

罗铮连忙迎上去,指尖刚触到箱锁,就被商人按住了手:“别急,这箱里的抄本,得配着调子听才够味。”他忽然扯开嗓子唱起来,“惜吾不及古人兮,吾谁与玩此芳草——”尾音陡然拔高,像支箭射向雾蒙蒙的河面,惊得水鸟扑棱棱飞起,“在江陵,渔民用船桨打拍子,‘芳草’两个字要拖得比渔网还长;到了洞庭,巫祝们会敲着青铜铃唱,‘玩’字得咬出点颤音,像水里的月亮晃啊晃……”

正说着,墨雪提着竹篮从雾里走过来,篮沿搭着的桑皮纸垂下来,扫过码头的青石阶。“刚在纸铺听掌柜说,你们在聊《惜誓》?”她把篮子往旁边的货箱上一放,掀开盖布——里面除了松烟墨和新磨的石砚,还有个缠着铜丝的木轴,“我试着按《诗经》的调子改了两句,你听听。”

她清了清嗓子,起调是《王风·黍离》的苍凉,到“吾谁与玩此芳草”时,却忽然拐了个弯,揉进点楚歌的婉转,像秦地的胡杨忽然抽出了楚地的新枝。罗铮听得一怔,手里的帛书差点滑掉:“这调子……既像站在城墙上望烽火,又像坐在船里看水草。”

商人拍着大腿笑:“妙!就该这么改!我家老爷子说,当年屈原大夫写这诗时,心里装着的可不止楚地的水。”

三人钻进空置的货栈时,晨雾刚好漫过门槛。墨雪把桑皮纸铺在堆着的麻袋上,用石块压住四角,罗铮研墨,商人则从樟木箱里掏出一摞抄本——有写在竹简上的,竹片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包浆;有抄在帛书上的,被虫蛀了几个小洞,却更显珍贵;最特别的是一卷写在羊皮上的,字迹是用朱砂混了松脂写的,在昏暗里泛着暗红的光。

“这句‘黄鹄后时而寄处兮’,”墨雪指着竹简上的字,指尖在“后时”两个字上顿了顿,“原调太缓,像黄鹄在天上慢慢飘,若是改成战阵上唱,得让‘后’字短促如箭,‘时’字拖长如弦,才够劲。”她拿起缠着铜丝的木轴,把一张新裁的桑皮纸卷上去,转动轴柄时,铜丝“咔嗒”一声卡住——这是她昨夜琢磨的机关,转半圈能固定住,方便边唱边记。

罗铮敲着货栈的木柱打拍子,柱身上还留着往年刻的水位线,高低错落倒像天然的乐谱。墨雪唱到“鸱枭群而制之”时,他忽然停下:“‘制之’两个字得再硬点!你听,就像刀劈在铁甲上的声音。”他捡起块石子,在木柱上重重划了两下,火星溅起来,倒真有几分金戈铁马的意思。

商人在一旁听得直点头,忽然从怀里摸出个陶埙,凑到嘴边吹起来。埙声呜呜咽咽,把楚歌的缠绵和秦地的苍凉揉成一团,墨雪跟着埙声再唱,调子竟顺了许多——“黄鹄”二字刚劲如振翅,“鸱枭”二字顿挫如啄食,到了“又何以异乎犬羊”,尾音猛地收住,像快刀斩乱麻。

“就是这个!”罗铮把石子往地上一扔,拿起笔蘸了墨,在纸上飞快地画着——他用竖线标停顿,横线标长短,遇到该拔高的地方,就画个向上的箭头,箭头尖上还点个墨点,像战场上的烽燧。

墨雪看着他画,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:“这里,‘羁而系兮’的‘系’字,箭头该再弯点,像绳子绕了个圈。”她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,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,墨雪低下头,耳尖却红了,拿起木轴轻轻转动,铜丝“咔嗒”响了一声,倒像替他们解了围。

货栈外传来马蹄声时,太阳刚爬过码头的旗幡。巡逻的校尉翻身下马,铁甲上的霜气还没化,看到货栈里铺开的纸卷,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:“奉将军令,严查来历不明的文书。”

士兵们搬开麻袋时,罗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那卷羊皮抄本最惹眼,朱砂字在光线下红得扎眼,像淌着的血。校尉拿起羊皮卷,刚念了两句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——他年轻时在楚地戍过边,这调子听着耳熟,只是比记忆里的更有力道。

“‘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,又何以异乎犬羊’……”校尉念着念着,竟不自觉地哼起来,只是他的嗓音粗粝,把婉转的调子唱成了秦地的夯歌,倒另有一番刚劲。唱完他把羊皮卷往桌上一拍:“这诗说得在理!当兵的要是没了骨气,可不就跟圈里的犬羊没两样?”

墨雪趁机把木轴转了半圈,桑皮纸缓缓展开,露出后面画的乐谱:“校尉您看,这是按咱们军营的步子改的调子,木轴能折起来,塞在箭囊里正合适。您要不要试试这一句?”她指着“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”,清了清嗓子先唱了一遍——“高翔”二字唱得又高又亮,像真有鸾凤从货栈里飞了出去。

校尉被她唱得来了兴致,跟着学。起初他的嗓子像生了锈的门轴,“高”字卡了半天,脸都憋红了,后来墨雪让他想“举着盾牌冲阵”的感觉,他忽然吼出一声,虽不如墨雪婉转,却带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,把“高翔”唱成了“冲锋”的模样。

“好!”士兵们在外面起哄,连刚靠岸的船夫都探头来看。校尉把羊皮卷还给罗铮,忽然道:“这诗改得好,能让弟兄们提神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商人,“楚地的抄本,怎么会在这儿?”

“回校尉,”商人连忙作揖,“我家祖辈是楚地的书吏,当年战乱时带出来的,想着找个懂行的人托付,也算对得起先人的心血。”他指了指罗铮,“罗先生懂诗,墨姑娘懂乐,这抄本在他们手里,比在我这粗人箱底蒙尘强。”

校尉盯着他们看了半晌,忽然转身对士兵说:“记下来,货栈里是《惜誓》抄本,改了调子能给弟兄们唱,不算违禁。”又对罗铮道,“将军常说,好东西不分地域。你们改得好,改完了送一份到将军帐里。”

等巡逻队走远了,商人才长出一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可算过关了。”罗铮却盯着校尉留下的火把发愣——那火把的光落在“又何以异乎犬羊”几个字上,竟把墨迹照得像在动,仿佛真有麒麟从纸上站了起来。

墨雪把新抄的谱子卷进木轴,铜丝“咔嗒”一声锁住。“你看,”她转动木轴给罗铮看,“刚才校尉唱的时候,‘高翔’的调子虽糙,却比咱们改的多了股冲劲。或许……不用太拘泥于韵律,让听的人能把自己的劲唱出来,才是最好的?”

外面的雾散了,阳光淌进货栈,照在樟木箱里的抄本上,每一个字都泛着光。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,和着隐约的吟唱——是校尉带着士兵在唱刚学会的《惜誓》,秦地的夯歌调子,裹着楚地的词,像渭水融进了楚江,在码头上慢慢淌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