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楚歌入阵(1 / 1)

第二百三十七章:楚歌入阵

货仓的木门在晚风里被撞得“吱呀”作响,像是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在低声叹息。悬在梁上的油灯火苗被风搅得晃晃悠悠,将罗铮和墨雪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泥墙上,忽明忽暗,时而被拉得老长,时而缩成一团,如同两人此刻跌宕起伏的心绪。

墨雪正蹲在地上,身前铺着块粗麻布,手里捏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细锉刀。她微微蹙着眉,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铜轴齿轮,齿轮上的齿牙细密如蜂房,稍不留神就会锉坏分毫。她得屏住呼吸,手腕稳如磐石,才能让锉刀在铜面上划出均匀的痕迹,火星子随着锉刀的起落,在昏暗里溅起细碎的光。

“卡在这里三次了。”她轻声说着,额角渗出的细汗顺着脸颊滑到下颌,又滴落在胸前摊开的帛书上。帛书上“鸾凤之高翔兮”几个朱红篆字被洇开一小片墨渍,像朵骤然绽放的墨花,在泛黄的丝帛上晕染开来。

罗铮正蹲在对面给牛皮鼓涂松脂,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油刷,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麻布递过去。墨雪却摇了摇头,用指尖沾了点灯油,小心翼翼地抹在齿轮的咬合处,试着轻轻转动轴杆——只听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那枚顽固的齿轮竟顺滑地转了半圈,再没卡住。

“成了!”墨雪猛地抬头,眼里闪着细碎的光,像落了满地的星子。那诗集架是她耗费三天心血做的,照着军中号角的伸缩结构改良而成:展开时是三层精巧的木托,能稳稳架住三卷帛书;收起来却只剩一掌长短,外面裹着层薄薄的铜皮,能别在腰带上,方便得很。此刻她将刚改好的《惜誓》抄本卷在架上,轻轻转动侧面的机关,帛书便随着齿轮的咬合缓缓展开,不多不少,正好停在“黄鹄后时而寄处兮”那一行,墨迹在灯光下清晰如刻,连笔锋的转折都看得分明。

罗铮手里的鼓槌还滴着松香,闻言回头笑道:“再试试唱,刚才西营老兵哼的调子,比咱们改的多了点东西——那股子在泥里滚过的糙劲。”他说着扬起鼓槌,在鼓面上敲了记闷鼓,“咚”的一声,震得梁上的油灯都跳了跳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。

墨雪清了清嗓子,按着新标的顿挫唱起来:“惜吾不及古人兮——”尾音刚要像楚地歌谣那样拖得缠绵,忽然想起老兵唱时那股咬着牙的狠劲,猛地收住,改成短促的顿音,“吾谁与玩此芳草!”这一改,竟像利剑出鞘时的锋芒,带着股凛冽的气,直刺人心。

罗铮的鼓点立刻跟上,“咚咚”两声重敲,正落在“芳草”二字上,货仓里的尘埃都被震得飞起来,在灯光里打着旋儿。

“就是这样!”罗铮把鼓槌往地上一磕,火星溅到草堆里,燃起点点微光又很快熄灭,“楚地的缠绵得像浸了水的麻绳,秦地的刚劲得像淬火的铁索,缠在一起才够结实,才能拴住弟兄们的心。”他捡起地上的帛书,指着“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”那行,指尖在字上重重一点,“这里得改得更冲,像骑兵冲阵时的呼喝,要让听的人血都热起来。”

两人正凑在一起琢磨着添几个重音,货仓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,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上。狂风裹着黄沙灌进来,油灯“噗”地灭了,货仓瞬间陷入一片漆黑。黑暗里响起甲胄摩擦的脆响,还有士兵整齐的脚步声,接着是校尉沉如磐石的声音:“搜!仔细查!”

手电筒的光柱像条白蛇,在货仓里扫来扫去,最后落在墙角的木箱上。士兵们掀开箱盖,照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帛书抄本,每一卷的封面上都用朱砂标着“楚歌战阵谱”。有人伸手就要去拿,却被罗铮一把按住:“这些不是私藏,是改给弟兄们唱的军歌。”他摸黑摸到鼓槌,在鼓面上敲出刚才的节奏,“您听,这是按行军步点改的,走正步时唱,步子都能踩得更齐;冲锋时唱,能比号角还提气。”

黑暗中传来窸窣声,是墨雪在摸索那个诗集架。忽然“咔嗒”一声,齿轮转动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接着是帛书展开的簌簌声,像春蚕食桑。“校尉请看,”她的声音带着笑意,在黑暗里格外清亮,“这架子能藏在箭囊里,行军时翻到哪页唱哪页,比揣竹简轻便多了,还不怕淋雨。”

光柱立刻移过来,落在展开的帛书上。校尉凑近看了半晌,鼻尖几乎要碰到丝帛,忽然道:“把灯点上。”

油灯重新亮起时,他指着“又何以异乎犬羊”一句,指尖在字上敲了敲:“这句改得好。上个月擒获的匈奴俘虏里,就有个贵族说咱们士兵像被圈养的羊,没血性。这话够狠,能戳醒弟兄们——咱们是狼,不是羊!”

他忽然从腰里解下块黄铜令牌,“啪”地拍在木箱上:“给我也抄一份。前阵子去看伤兵,有个楚地来的小兵总念叨家乡歌,哭哭啼啼的没个模样。要是能唱这个,估计能多吃两碗饭,伤好得也快些。”

罗铮和墨雪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。墨雪拿起笔,在新的帛书上疾书,笔尖划过丝帛的沙沙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;罗铮则敲着鼓伴奏,货仓里的歌声渐渐响起来,时而带着楚地的婉转,时而透着秦地的铿锵,混着齿轮转动的轻响、笔尖划过帛书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军营传来的号角,在夜色里织成一张网,把楚地的柔、秦地的刚,把思乡的愁、上阵的勇,都网在了一起。

门外的风还在吼,卷着黄沙拍打着木门,却吹不散货仓里的暖意。墨雪给诗集架的铜轴又滴了滴灯油,确保它能顺滑地展开每一页——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瘸腿的老兵,唱到“鸾凤之高翔”时,他眼里的光,比油灯还亮,像藏着一团火,能烧透这漫天的黄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