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的夜雾裹着寒意,像淬了冰的纱,缠在飞檐斗拱上不肯散去。齐地儒生借住的旧宅藏在西市深处,门扉上的铜环蒙着层薄霜,推起来“吱呀”作响,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鹭。屋内,油灯被穿窗的风挤得忽明忽暗,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案上,照亮了摊开的竹简——那是从张丞相府后院灰烬里抢救出的残片,焦黑的边缘下,“复辟”二字的笔锋仍透着狰狞。
罗铮蹲在案边,指尖划过个铜制的方盒,盒身巴掌大小,却刻着九层细密的齿轮,齿牙间嵌着细如发丝的铜丝,边角的凹槽里藏着三根淬火的弹簧,弹性恰好能撑起暗格的夹层。这是他按杠杆原理做的证据盒,最底层铺着羊皮,裹着胡亥旧部往来的密信,信上的火漆印还带着蜡油的光泽;中间夹层垫着浸了桐油的麻布,遇火只会卷缩成焦块,却烧不掉羊皮上的字迹。
“这盒子真能防搜?”年轻儒生公孙述捧着卷竹简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竹简边缘被他捏出了深痕。竹简上是刚抄录的《秦律》,却在“谋逆”条目的空白处,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齿轮,齿距与证据盒的机关严丝合缝,像个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暗号。
罗铮转动盒底的铜钮,钮上刻着“子丑寅卯”的时辰刻度,转到“亥时”时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盒盖突然弹开,露出里面嵌着的暗格,格底还刻着“天网恢恢”四个篆字。“你看这杠杆支点,”他指着弹簧与齿轮的衔接处,铜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“若强行撬锁,齿轮会带着密信坠入夹层,被麻布裹成一团,搜的人只会以为是空盒——去年李斯府被抄时,我就靠这法子保住了半卷《尚书》。”
墨雪蹲在墙角,正用梨木片拼装证据架。那架子是个九层的木塔,每层都雕成方斗形,斗沿刻着云纹,塔基嵌着块磁铁,能吸住金属制的暗器。每层都能单独旋转,转到特定角度时,斗壁会弹出细小的卡扣,将九层连成整体;塔心藏着根空心铜管,管壁薄如蝉翼,里面塞着胡亥旧部的名册,名册用桑皮纸抄写,纸里掺了明矾,遇水不化。
“这是按‘天圆地方’做的,”她转动最底层的木盘,盘底的刻度与塔基的凹槽对齐时,九层架子突然错开,像朵绽放的莲花,露出塔心的铜管,“每层的刻痕对应不同的时辰,只有转到‘辰时’的刻度,铜管才能抽出——寻常搜查的人,只会当它是个供案上的摆件,谁会想到九层木斗里藏着玄机?”
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,踏碎了巷子里的寂静,蹄铁与青石板相击,发出“嘚嘚”的脆响,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。蒙恬的亲卫校尉李信勒住马缰,甲胄上的寒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他翻身下马时,靴底带起的冰碴落在地上,碎成细小的星。他对身后的士兵低声道:“将军收到线报,张丞相府的后院,昨夜有人烧了一筐带火漆的竹简,灰烬里还能认出‘复辟’二字,火漆印是胡亥当年用的‘受命于天’纹——这些人要动手了。”
屋内,老儒伏胜从箱底翻出块残破的帛书,布面泛着陈旧的黄斑,边缘被虫蛀得发脆,却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——那是胡亥登基时的诏书,墨迹浓淡与密信上的如出一辙,连笔锋转折处的瑕疵都分毫不差。“这些人藏得深,”他用布巾蘸着温水,轻轻擦着帛书的褶皱,动作小心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,“去年在骊山修陵的役夫里,就有他们安插的人,专挑月圆夜在石匠的工具上刻反诗,‘骊山尽,秦脉断’这类句子,差点蛊惑了半个工地的人。”
罗铮忽然将密信塞进证据盒,盖盒时齿轮转动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他压低声音,喉结在油灯下滚动:“今夜三更,他们要在阿房宫遗址聚会,为首的是前郎中令赵成,商议借明日祭祀白帝之名,用伪造的玉玺逼新帝退位——密信里写了,他们买通了三处城门的守卫,子时换岗时会故意晚半个时辰。”
墨雪将名册从铜管里抽出来,名册卷成细条,刚好能塞进她发髻里的木簪。那簪子是檀木所制,簪头雕成梅花形,花瓣能拧开,里面的空腔恰好容下名册。“我跟亲卫营的姐妹说好,扮成送水的民女,从西门混出去,把名册带给蒙将军。”她拨了拨鬓角,将木簪藏得更深,“这木簪的夹层里抹了雄黄酒,遇水会显字,晾干又变回普通木色,就算被搜身也查不出。”
正说着,门被轻轻推开,个穿褐衣的小吏闪进来,怀里揣着块烧焦的竹简,竹简的焦痕还带着余温。他是张丞相府的书吏,袖口沾着墨渍,进门时腿还在发颤:“张丞相府的老仆偷偷给的,他说昨夜烧的竹简里,有张绘制咸阳城防的图,标着三处城门的换岗时辰,还有宫城守卫的轮岗路线——老仆趁乱抢了这块,上面‘咸阳宫’三个字还能辨认,边缘的火漆印与您那盒子里的密信一模一样!”
罗铮抓起证据盒往怀里一塞,盒角硌得肋骨生疼,却让他越发清醒:“我去阿房宫,他们聚会时定会拿出城防图核对,我想法子把图抄回来。”他对墨雪递了个眼色,目光扫过墙角的证据架,“你带名册去见蒙将军,架子上的密信留着,若我没回来,就藏进铜管,天亮后交予廷尉府——记住,塔基的磁铁能吸住铁器,别让它沾着刀兵。”
墨雪忽然将木簪从发髻里抽出来,塞进他手里,簪头的梅花硌着他的掌心:“这簪子你带着,”她指着簪头的刻痕,“与证据盒的齿轮能对上,转到‘梅花’与‘齿轮’咬合时,暗格会弹出夹层。遇险要时,拆开簪子,里面的名册能当引火的引子——他们最怕的就是名册曝光,定会乱了阵脚。”
三更的梆子声刚响,阿房宫遗址的断墙后便亮起了火把,火光在残垣断壁间跳动,将人影投在坍塌的柱础上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。胡亥的郎中令赵成正站在台基上,手里举着块玉玺的仿制品,玉质浑浊,却被火把照得发亮:“先帝的血脉不能断!今夜就按密信上说的,先夺城门,再围宫城,让新帝禅位!谁要是敢退缩,这仿玺就是他的下场!”说着将玉玺往柱础上一砸,“啪”地裂成两半。
他的话音未落,忽然有士兵大喝:“蒙将军在此!”火把的光亮里,蒙恬的军队从断墙后涌出,甲胄的寒光映着遗址的残柱,像道不可逾越的铁壁。赵成慌忙去掏怀里的密信,却被亲卫一脚踹在手腕,密信散落一地,被风吹得四处乱飞。
罗铮趁机从阴影里走出,将证据盒往校尉李信手里一递:“这里还有他们的往来记录,从去年骊山刻反诗到今夜的城防图,全在里面。”盒身的齿轮在火光下转动,像在细数他们的罪状。
墨雪带着名册赶到时,正撞见胡亥旧部里的太史令,试图将一卷帛书塞进砖缝——那是他们伪造的“天命诏书”,上面用朱砂写着“秦德已尽,胡氏当兴”。她猛地将木塔架子砸过去,九层木盘散开时,铜管里的名册掉在地上,被士兵们捡起来传阅,上面的名字与密信上的收信人一一对应,连笔迹都能对得上。
“原来你们早就布了局。”赵成被按在地上,嘴角淌着血,却忽然笑起来,笑声里满是疯狂,“可你们忘了,骊山的役夫里,还有我们的人!他们今夜就会杀了监工,带着刑具冲进咸阳,到时候内外夹击,看你们怎么挡!”
伏胜忽然从怀里掏出块令牌,上面刻着“骊山监”三个字,令牌边缘还留着被刑具磕碰的痕迹:“上个月我们就换了监工,”他将令牌往案上一拍,发出清脆的响,“役夫里的细作,今早已被捆去了廷尉府——他们的工具上,刻的反诗早被我们拓了下来,藏在证据架的铜管里,连刻字的凿子都一并搜出来了,上面还有他们的指纹!”
天色微亮时,证据盒与证据架被送进了皇宫。新帝翻开密信的刹那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证据盒上,齿轮转动的轻响里,仿佛能听见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,正一点点碎成齑粉。蒙恬的军队在咸阳城巡逻,李信指着阿房宫遗址的断墙,断墙上的火把痕迹还未褪去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他对罗铮道:“这些人以为靠密信和名册就能翻天,却不知最硬的证据,是百姓早就厌了战乱——昨夜咱们抄家时,有百姓主动送来他们私藏兵器的地窖图,这才是真正的民心。”
墨雪将散落的木片重新拼成证据架,九层木盘转动时,塔心的铜管在晨光里泛着光,像根贯通天地的轴。“你看这架子,每层都得稳,榫卯严丝合缝,才能托住上面的层——就像这天下,官吏守本分,百姓安生计,少了谁的力,都会塌。”
旧宅的油灯渐渐熄灭,灯芯最后爆出个火星,落在案上的《秦律》竹简旁。那里多了片从阿房宫遗址捡来的瓦当,上面的“受命于天”四个字,被晨光镀上了层暖意,比任何密信都更有分量——真正的天命,从不在玺印与诏书里,而在每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