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暮鼓声撞碎残阳,将渭水染成一片熔金。楚地商人的商船刚泊稳码头,船舷还沾着一路的水藻,舱里就飘出断断续续的吟唱:“惜往日之曾信兮,受命诏以昭时……”那调子拖着楚地特有的尾音,像被礁石扯住的江涛,呜咽里裹着股不肯折的劲,连码头上扛货的脚夫都停了手,扁担压在肩头微微颤动,侧耳听着那词句里渗着的血泪——仿佛能看见有人站在江边,对着流水倾诉满心的不甘。
墨雪踩着跳板登船时,裙角沾了江雾的潮气,像浸了层薄霜。商人正用蜀锦裹着一卷竹简,锦缎上的鱼纹在残阳下泛着光,见她来,忙掀开缎子,露出里面泛黄的竹片:“墨姑娘要的《惜往日》全卷,找遍了楚地三户人家才凑齐。你听这‘君无度而弗察兮’,原是配着编钟的哀音唱的,那钟得用钝锤敲,嗡——的一声拖半天,像刀子割心似的,听一次能难受三天。”
“太哀了。”墨雪指尖划过“忠何罪以遇罚兮”的刻痕,竹片被江风吹得冰凉,凉得像深秋的冰,“士兵们要的不是哭腔,是能攥着刀柄往前冲的劲。”她从行囊里掏出片桐木,上面用朱砂画着《诗经》的韵脚谱,“得按‘秦风’的节奏改,把‘兮’字的拖音缩短一半,像马蹄踏在石板上——笃、笃、笃,踩着步子就能唱,连呼吸都能合上。”
罗铮蹲在舱角,正用竹篾扎着个小架子。那架子是个三层的六角形,竹篾削得极细,却浸过桐油,韧得能弯成圈。每层都嵌着可转动的木轴,轴上缠着抄诗的帛书,帛书用楮树皮纸裱过,水浸不烂。“这是按杠杆原理做的诗集架,”他转动最底层的木轴,上层的帛书便层层展开,像朵突然绽放的花,“战时能拆成六片塞进军甲缝隙,不占地方;停下时一拧就成型,比卷轴省一半力气,单手就能翻。”
墨雪忽然清唱起来,将“惜往日”的起调拔高半分,像崖上的鹰突然振翅,把“受命诏”的尾音咬得短促,像刀劈在木头上:“你听,这样是不是像在喊阵?”她手指在桐木韵谱上敲着拍子,指甲盖泛着红,“把楚地的缠绵拆成秦地的刚劲,就像把丝线拧成绳,看着细,却更禁得住拉扯——去年巨鹿战场上,楚人的号子就是这么喊的。”
商人忽然拍了下大腿,震得舱板都嗡嗡响:“对!去年在巨鹿,我躲在粮车里,听见楚军唱‘亡秦必楚’,调子就带着这股劲!”他从舱底翻出个陶埙,埙孔里还沾着楚地的泥,吹了个短促的音,“配着这个,比编钟更合战阵——编钟太沉,这埙揣在怀里就能带,饿了还能当水瓢。”
正改到“宁溘死而流亡兮”,码头忽然传来甲胄碰撞声,“哐当”“哐当”像滚雷碾过。蒙恬的巡逻队踏着残阳而来,校尉的战马喷着响鼻,蹄铁踏在石板上溅起火星。他勒住马缰,目光扫过舱里的帛书,像鹰隼盯着猎物:“奉将军令,严查往来文书,近日有奸细借楚诗煽惑军心。”
士兵们翻出诗集架时,罗铮的心猛地一紧,像被手攥住的弦。那展开的帛书上,“明法度之嫌疑”的墨迹还新,墨香混着桐油味漫出来,偏巧撞在秦律的忌讳上——去年就有儒生因议法度被治罪。校尉拿起架子,指尖划过转动的木轴,竹篾“沙沙”轻响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唱词。”墨雪忽然拿起陶埙,吹了个刚改的调子,埙音沉得像闷雷,跟着唱道:“惜往日——(顿)曾信兮,受命诏——(扬)昭时!”尾音刚落,罗铮扎的竹架因震动发出“嗡嗡”的共鸣,竟像千军万马踏过平原,震得舱里的油灯都跳了跳。
校尉愣住了。他去年在长城戍边,见过楚地降兵唱着类似的调子冲锋,只是那时的调子带着悲,没这般有劲,像能把城墙都撞开。“这词……”他指着“守清白以死直兮”,竹片上的字被指腹磨得发亮,“不是悲叹吗?怎么听着像在喊杀?”
“悲的是往日,劲的是往后。”罗铮转动诗集架,帛书转到“芳与日月争光华”,朱砂写的“光华”二字在残阳下泛着红,“楚地的诗,骨子里藏着不服输的气。就像这架子,拆开来是零散的木片,合起来能立得笔直——就像那些士兵,不管来自楚地还是秦地,拧成一股劲就能打仗,血混在一起,就分不出谁是楚谁是秦了。”
有个老兵忽然红了眼,他原是楚军降兵,左额还留着箭伤的疤,家里的茅屋在战火里烧了,此刻听着改编的调子,喉结滚了又滚,竟跟着哼起来,唱到“死直”二字时,嗓门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却格外有力,震得舱板都发颤:“对!就是这个劲!俺们楚人的诗,不是只会哭!当年跟着项将军破釜沉舟,唱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气!”
校尉看着老兵,又看看架子上的帛书,帛书被江风吹得轻抖,像面小小的旗。他忽然将架子合上递回去,竹篾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:“将军说,能让士兵攥紧刀柄的,不是禁书,是能让他们记着为啥打仗的东西。”他对士兵们挥挥手,“记下这调子,回头教给弟兄们——比夯歌提神,扛粮草都能多扛两袋。”
暮色漫进船舱时,墨雪正在诗集架的木轴上刻新的韵脚,刻痕里填着松烟墨,转起来能看清“秦楚合韵”四个字。罗铮往竹篾里加了根铜丝,让架子转动时更响,像带了个小小的铃铛:“你看,连蒙将军的兵都听出了楚诗里的劲。”
商人往陶埙里塞了片桐木,让音色更沉,像闷雷滚过山谷:“不是你们改得好,是这诗里的血,本就和士兵们的骨血一样,冷了也能烧起来——就像楚地的艾草,晒干了点着,照样能驱邪。”
远处的军营传来晚号,悠长的调子漫过渭水,混着隐约的吟唱——是那老兵在教同伴唱新改的《惜往日》,楚地的词带着江水的弯,秦地的调带着高原的直,在长安的暮色里漫开,像两条河汇进了同一片海,分不清哪滴是楚水,哪滴是渭水,只知道都在往前奔,奔往没有战乱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