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岭南开发(1 / 1)

岭南的晨雾裹着稻花香,像打翻了新酿的米酒,丝丝缕缕缠在梯田的轮廓上。秦军与百越人共同开垦的梯田层层叠叠,从山脚盘到山腰,新翻的泥土泛着油亮的黑,被晨露润得发软。罗铮蹲在田埂上,指尖划过犁铧的弧度——那犁铧是用秦地运来的精铁打造,边缘磨得雪亮,犁杆中段藏着根可转动的铜轴,轴身錾着细密的花纹,正是按杠杆原理加的支点,能省三成力气。

“你看这轴,”他对围拢的农人笑,掌心沾着的泥蹭在犁杆上,“牛拉着不费力,人扶着也稳当,昨天阿贵老哥试了,比老法子一天多耕半亩地。”

阿蛮牵着水牛走过来,藤甲上还沾着晨露,晶莹的水珠顺着甲片的纹路滚落,打湿了脚边的青草。她身后的百越汉子扛着新做的锄头,锄头上的木柄缠着铜环,环与柄之间垫着软木,是墨雪加的缓冲装置,挥起来不震手。“罗先生这犁,”阿蛮拍了拍牛背,水牛甩着尾巴“哞”地应了声,牛角上还挂着去年秋收时编的彩绳,“比咱们的木犁厉害!昨天试耕红土地,最深能翻两尺土,把底下的腐殖土都翻上来了,种出来的稻种怕是要多结三成谷粒。”

墨雪蹲在田边,正调试耕犁的调节杆。那杆子是用岭南特产的硬木削成,上面刻着五道刻度,分别标着“软”“中”“硬”“沙”“淤”。她扳到第三道“硬”档,犁铧立刻沉下半寸,入土的角度恰到好处:“这是按土地软硬调的,”她指着刻度,指尖划过“沙”字,“像河滩地那种松沙,就用最浅的‘沙’档,省得犁头扎太深;红土地结得实,就得用‘硬’档,才能翻透。”

她忽然转动犁尾的木轮,轮齿带动着导管里的谷种,细小的谷粒“簌簌”落在犁开的沟里,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:“最妙是这播种器,耕完地直接下种,省了弯腰撒种的工序,妇人孩子都能上手。”

老巫祝站在梯田高处的晒谷坪上,手里的兽皮卷又添了新歌词。他用炭笔在“越人歌”的空白处疾书,火星溅在皮面上,把“铜犁破红土”四个字描得格外重:“铜犁破红土,水牛踏晨露,汉越同挥汗,仓廪满山谷。”他唱得苍老却响亮,声音撞在梯田的石壁上,反弹回来带着回音,惊飞了枝头的白鹭,鸟群掠过稻田间,翅膀带起的风掀动了晨雾。

“要让子孙知道,咱们不是在帮秦军种地,是把石头山变成粮仓!”他用蛇头杖指着远处的荒山,去年那里还是乱石嶙峋,如今已被开出半坡梯田,“以后咱百越的娃,再也不用饿着肚子看天吃饭!”

忽然有马蹄声从山道传来,踏碎了晨雾里的宁静。蒙恬的亲卫校尉赵平翻身下马,甲胄上的铜片在阳光下闪着光,鞍边挂着的竹筒里,装着关中带来的新稻种。他身后的士兵扛着新铸的镰刀,刃口淬了火,泛着青幽的光,刀柄缠着防滑的麻布:“将军派来的农具到了,”校尉指着随行的牛车,车辙在泥路上压出深痕,“还有二十头健牛,都是关中选的良种,身架壮,耐力足,拉犁最得力。”

车斗里还堆着新做的脱粒架,木架上的横杆缠着坚韧的藤条,是墨雪按百越人的编藤手艺改良的,脱粒时谷粒不会卡在缝隙里。

罗铮忽然指着远处的山涧,那里的水流湍急,冲击着礁石发出“哗哗”声:“那里能修个水碾,”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轮盘,轮叶的角度标得清清楚楚,“借水流的劲碾谷,比人用杵臼舂米省力十倍。墨雪已经画好图了,轮轴与碾盘的衔接处用杠杆原理,轮轴一转,石碾子自己就转起来,一夜能碾三石谷。”

墨雪从背篓里掏出图纸,麻纸被桐油浸过,防水防潮,上面的水碾结构标得密密麻麻,轮轴与碾盘的衔接处画着个小小的三角,三角顶点标着“力”“重”“支点”:“这三角是承重的关键,石料我都选好了,就用山涧边的青麻石,质地匀,碾出来的米碎得匀净。”她笑着递给水牛的主人阿木,“等秋收了,咱们就动手修,让你们尝尝不用挥杵舂米的滋味,省下的力气多编些竹筐装新谷。”

正午的日头渐烈,梯田里的人越来越多。秦军士兵与百越人并肩劳作,有的扶犁,有的撒种,有的平整田埂。犁铧翻起的泥土散着腥气,混着汗水的咸味,竟有种格外踏实的香。阿蛮的弟弟阿竹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跑,手里举着个竹制的小犁模型,那是墨雪用边角料给他做的,按一下机关,犁铧还能上下动,他跑得欢,模型上的小铜铃“叮铃”响,像在给劳作的人们打拍子。

“唱起来!”老巫祝忽然举起兽皮卷,蛇头杖顿得石坪“咚咚”响,“把新日子唱给山神听,让他多降点雨!”

百越汉子们先应和起来,调子带着山涧的婉转;接着是秦军士兵,唱的是关中的夯歌,刚劲有力;连牵牛的孩童都跟着哼——歌词里有楚地的调子,有秦地的号子,还有百越人自己的呼号,缠在一起像梯田里的水,蜿蜒却有力,顺着田埂的走向,漫过每一寸新翻的土地。

赵平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幕忽然笑了。他去年来岭南时,这里还是刀耕火种的石头山,百越人与秦军见面就剑拔弩张,如今竟连成片的梯田,新翻的泥土像块巨大的锦缎,把不同的脚印都织在了一起。“将军说得对,”他对身边的士兵道,“守住这片田,比守住十座城还重要。城防能被攻破,可这长在地里的粮,扎在人心里的情,谁也抢不走。”

夕阳把梯田染成金红色时,第一犁稻种已经播完。罗铮和墨雪坐在田埂上,看着农人牵着水牛往回走,牛铃“叮当”响,混着远处的歌声。田埂边的野花沾着晚霞,像撒了把碎金。“你看,”罗铮忽然道,手里转着根草茎,“这农具比刀剑管用,能把人心都连在一块。你帮我修犁,我教你育种,日子一长,哪还分什么汉人和越人。”

墨雪转动着手里的调节杆,五道刻度在暮色里泛着光,像五颗并排的星:“比咱们的机关更巧的,是这土地。你对它好,深耕细作,它就给你沉甸甸的谷穗;人对人好,真心实意,日子就踏实得像这田埂,任谁也踩不塌。”

老巫祝的歌声从远处飘来,带着新谷的清香,混着炊烟的味道:

“铜轴转呀转,

犁铧破红土,

汉家牛呀越人歌,

同种一仓谷——”

歌声里,新做的耕犁被妥善收进仓房,犁铧上的泥土渐渐风干,在铁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,却像刻下了岭南大地的新印记。而那片刚播下的稻田,正在夜色里悄悄酝酿着丰收的希望,稻种在湿润的泥土里舒展胚芽,如同这段跨越族群的情谊,在时光里慢慢扎根、生长,终将在某个金黄的秋日,结出沉甸甸的果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