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顺义别墅区，梧桐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。晚上八点，沈遂之的车缓缓驶入一栋法式别墅的庭院。他坐在车里，没有立刻下车，只是透过车窗，望着二楼某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。
那是女儿高沈悦的房间。
手机里还存着半小时前那通电话的录音——九岁小女孩清脆又带着点委屈的声音：
“爸爸，你是不是又忘了这周末要来看我？妈妈说你很忙，忙到连视频电话都没时间打……可是，我们班的王小帅他爸爸是市长，周末还带他去动物园呢。”
“爸爸，妈妈昨天哭了，我问她为什么，她说眼睛疼。但我知道，她是因为你……”
“爸爸，我这次数学考了100分，老师夸我了。妈妈说要奖励我，我说想让爸爸带我去看《泰囧》，妈妈说那是你公司拍的电影……爸爸你真厉害！”
“爸爸，你什么时候能来陪我睡一次？就像我小时候那样，你讲故事，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……”
童言童语，每一个字都像针，扎在沈遂之心上。
驾驶座上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沈董，要进去吗？”
沈遂之深吸一口气，推开车门。夜风微凉，吹散了他身上惯常的烟草与古龙水混合的气息。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浅灰色的休闲毛衣——女儿曾经说过，不喜欢他总穿西装，“像要去打仗”。
开门的是高圆圆。
九年了，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很淡，反而多了几分温婉沉静的气质。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，长发松松挽起，素颜，但眼睛很亮——那是一种属于母亲的、带着韧性的光。
“来了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悦悦在楼上写作业，马上就好。饭还热着，你先吃点。”
沈遂之点点头，换了拖鞋——是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，但尺码正好，款式是他习惯的简约款。这个细节让他心头微动：她记得。
餐厅里，四菜一汤，都是家常菜，但摆盘精致。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牛腩、凉拌黄瓜，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——都是他爱吃的，或者说，是九年前他爱吃的。
“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有。”高圆圆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，“将就吃吧。”
“没变。”沈遂之接过碗，汤的温度刚好，山药炖得软糯，排骨脱骨，“还是……很好吃。”
两人沉默地吃饭。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，和楼上隐约传来的钢琴声——是《致爱丽丝》，弹得不算流畅，但很认真。
“悦悦在学钢琴？”沈遂之问。
“学了半年了，她说想弹给你听。”高圆圆夹了块鱼，仔细剔掉刺，“上周钢琴老师夸她有天赋，就是练习时间不够。我一个人忙不过来，学校、兴趣班、生活起居……有时候真想有三头六臂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，但每个字都在控诉他的缺席。
沈遂之喉咙发紧：“圆圆，我……”
“先吃饭吧。”高圆圆打断他，“悦悦马上下来，别让她看见我们吵架。”
不是“别吵架”，是“别让她看见我们吵架”。这话里的分寸感，让沈遂之更加愧疚。
果然，钢琴声停了。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像小鹿一样蹦跳着出现：
“爸爸！”
高沈悦扑进沈遂之怀里，力道之大差点把他撞倒。九岁的孩子，已经长到他的胸口高了，眉眼像高圆圆，但鼻子和嘴巴像他。她穿着粉色的小熊睡衣，身上有沐浴露的奶香味。
“爸爸，你终于来了！”小女孩仰着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？妈妈说我最近长得可快了！”
“嗯，长高了。”沈遂之抱起女儿，掂了掂，“也重了。我们悦悦长大了。”
“我都九岁了，当然长大了！”高沈悦搂着他的脖子，“爸爸，我今天数学又得了100分！语文也考了98分！老师说要请家长去开家长会，你能去吗？妈妈每次都去，但我想让你也去一次……”
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，语速快得像蹦豆子。沈遂之安静地听着，时不时点头，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——他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时刻？第一次走路，第一次说话，第一次上学，第一次考试……九年，三千多个日夜，他缺席了绝大多数。
高圆圆收拾着碗筷，看着父女俩的互动，眼神复杂。有欣慰，有酸楚，也有某种决绝——今天，她必须为女儿、为自己，争取些什么。
饭后，高沈悦拉着沈遂之在客厅玩拼图。一千片的星空图，已经拼了大半。
“爸爸你看，这是北斗七星，这是猎户座……”小女孩指着拼图，认真地讲解，“科学老师说，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。爸爸，你以后会变成哪颗星星？”
沈遂之愣了愣：“爸爸……还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“我想过！”高沈悦眼睛亮亮的，“我要变成离月亮最近的那颗小星星，因为妈妈喜欢月亮。爸爸你就变成离我最近的那颗，这样我们一家三口，在天上也能在一起。”
童真的话，却像重锤砸在沈遂之心上。他看向厨房方向，高圆圆正背对着他们洗碗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拼图拼到九点半，高圆圆走过来：“悦悦，该睡觉了。”
“再玩一会儿嘛……”小女孩撒娇。
“明天还要上学。”高圆圆语气温和但坚定，“而且爸爸也累了，让他早点休息。”
高沈悦撅了撅嘴，忽然眼睛一转：“妈妈，爸爸今晚住这儿吗？”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高圆圆的手僵在半空。沈遂之也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爸爸还有工作……”沈遂之试图解释。
“你刚才还说今晚没安排！”高沈悦抓住他的袖子，眼圈突然红了，“爸爸，你每次都这样，来一会儿就走……王小帅的爸爸每次来，都会住一晚上，第二天送他上学……”
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。九岁孩子的委屈，是最直白也最锋利的武器。
高圆圆深吸一口气，蹲下来擦女儿的眼泪：“悦悦不哭，爸爸他……”
“妈妈，让爸爸留下吧。”高沈悦抽泣着，“就一晚上……我想让爸爸给我讲故事，像小时候那样……你说过的，我小时候爸爸经常给我讲故事……”
沈遂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。他看向高圆圆，她也在看他，眼神里有挣扎，有犹豫，也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意。
良久，高圆圆站起身，语气恢复了平静：“你闺女让你留下，你就留下吧。让她去客房陪你睡。”
这话说得不咸不淡，但沈遂之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不是“你留下”，是“你闺女让你留下”。主语是女儿，不是她。
“好。”沈遂之点头，抱起还在抽泣的女儿，“悦悦不哭，爸爸今晚不走了，给你讲故事。”
高沈悦立刻破涕为笑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：“拉钩！”
“拉钩。”
二楼，客房的装修是暖色调。米色的墙纸，原木色的家具，床上铺着印有小星星图案的被套。书架上摆满了儿童读物，从《安徒生童话》到《哈利波特》，按年龄顺序排列。
“这些书……”沈沈遂之有些惊讶。
“都是妈妈买的。”高沈悦骄傲地说，“妈妈说，虽然爸爸不常来，但爸爸的位置要留着。这间客房就是爸爸的房间，里面的东西都是给爸爸准备的。”
沈遂之环顾房间——衣柜里有几件崭新的男士睡衣，尺码是他的；书桌上有烟灰缸，是他喜欢的那个德国牌子；甚至连浴室里的洗漱用品，都是他习惯用的那个小众品牌。
高圆圆……为他准备了一个家。一个他很少回来的家。
“爸爸，我先去洗澡！”高沈悦抱着睡衣跑进浴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