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好,很好。”郑国安放下茶杯,“不过呢,国家建设要讲统筹,讲计划。你们这样到处点火,会不会……打乱整体布局?”
“郑司长,我不太明白。”林秀直视他,“我们推广的技术,都是生产一线急需的。工人需要,工厂需要,这怎么会打乱布局呢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郑国安摆摆手,“比如轴承技术,确实好。但如果所有工厂一哄而上都改造,原材料供应跟得上吗?技术力量够用吗?会不会造成新的不平衡?”
他说的似乎有道理,但林秀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这是用“宏观”否定“具体”,用“长远”否定“当下”。
“郑司长的担心我理解。”林秀回应,“所以我们采取的是逐步推广策略——先在六个重点企业试点,积累经验,培训人员,然后以点带面。原材料方面,我们和本溪钢厂、上海三钢建立了直供渠道;技术力量方面,我们已经培训了第一批骨干,他们正在带第二批、第三批……”
她拿出准备好的材料:“这是详细的推广计划表,这是原材料保障方案,这是技术人员培训进度。请郑司长过目。”
郑国安扫了几眼,挑不出毛病,但也不松口:“计划是计划,执行是执行。我还是建议,放慢一点,稳妥一点。”
“郑司长,”林秀身体前倾,“您知道吗?就在我们谈话的这个时候,全国有多少台设备因为轴承故障在停机?有多少工人在等待抢修?有多少生产任务因为设备问题在拖延?”
她声音不大,但字字有力:“稳妥当然重要,但工人在流血,国家在损失,这个责任,谁来负?”
郑国安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:“林秀同志,你这话说得太重了。国家的损失,我们当然关心。但正因为关心,才要慎重……”
话没说完,秘书敲门进来,神色紧张:“郑司长,陈老将军的秘书来电话,询问轴承项目的军工配套情况。”
郑国安猛地看向林秀。林秀一脸平静,仿佛早有预料。
“接进来。”郑国安深吸一口气。
电话很短,但郑国安接完后,态度明显转变。
“林秀同志,”他放下电话,挤出一丝笑容,“既然军工项目有需要,那民用推广当然要支持。这样吧,经费评估我们加快进度,争取年前落实。试点的事……你们可以继续,但要严格把关,确保安全。”
“谢谢郑司长支持。”林秀起身告辞。
走出计委大楼时,她长舒一口气。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但她知道,郑国安不会善罢甘休。今天的退让只是暂时的,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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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十二月二十四日,新的麻烦来了。
军工轴承预研小组的实验室,凌晨三点突然断电。不是跳闸,是整个片区的供电线路“故障检修”。
赵志刚连夜打电话:“林主任,真空炉里有一批试样,正在做关键的热处理。如果停电超过两小时,就全废了!”
林秀一边让陆星洲联系供电局,一边自己赶往实验室。路上,系统发出警报:
“检测到供电线路“故障”为人为切断,操作地点:城西变电站”
“操作人员身份:供电局调度科副科长,系郑国安妻弟同学”
又是这一套。但这次更隐蔽,更专业。
林秀赶到时,实验室里一片黑暗,只有应急灯的微弱光亮。真空炉的仪表盘已经黑屏,里面的试样正在缓慢降温——一旦降到临界温度以下,几个月的努力就白费了。
“备用发电机呢?”她问。
“功率不够,带不动真空泵。”赵志刚急得团团转,“真空一破,试样表面就会氧化……”
“系统,计算试验当前温度和剩余安全时间。”
“计算中……试样温度:1120℃,安全时间:47分钟”
“真空度正在缓慢下降,预计32分钟后达到氧化临界点”
只有不到半小时。
林秀当机立断:“把真空炉转移到隔壁机械厂的车间去!他们有大功率发电机!”
“可是搬运要时间……”
“那就争分夺秒!”林秀卷起袖子,“所有人都来,用液压搬运车!小心!一定要保持平稳!”
七八个人合力,将沉重的真空炉缓缓移出实验室,装上平板车。夜里寒风刺骨,但每个人都满头大汗。
平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。林秀坐在驾驶室,盯着手表:已经过去十八分钟。
“再快点!”
司机把油门踩到底。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,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二十二分钟,到达机械厂。厂里夜班工人已经在门口等候,看到真空炉,二话不说就帮忙卸车、接线。
二十九分钟,发电机启动。
三十分钟,真空泵重新运转。
三十一分钟,仪表显示真空度开始回升……
“稳住了!”赵志刚欢呼。
林秀靠在墙上,浑身脱力。差一点,就差一点。
但当她看向窗外时,心又沉了下去——远处,供电局检修车的灯光正在接近。他们“修好”了。
这分明是一场戏:制造故障,看你们怎么应对,然后“及时”修复。既耽误了你的工作,又让你抓不到把柄。
太熟悉的手法了。林秀想起重生前,那些官僚如何用“正当程序”折磨有理想的技术人员——今天让你补个材料,明天让你走个流程,后天说政策变了要重来……不违规,但能把你拖垮。
这次是停电,下次会是什么?断水?断气?还是“安全检查”?
她必须想个根本的解决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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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二十五日,林秀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她以军工项目需要为由,申请在技术推广中心自建一个小型变电站。申请材料里附上了昨晚的“事故报告”,以及军工项目的紧迫性说明。
第二,她联系了攀枝花、青海、甘肃等地的合作单位,提议建立“技术互助联盟”——一家有难,八方支援。比如这次停电,如果有单位能提供备用电源,就不会这么被动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一她启动了系统的深度分析功能:“全面分析郑国安及其关系网,找出薄弱环节。”
光屏上,一张复杂的关系网展开。郑国安不仅有权,还有钱——他妻子名下有五处房产,儿子在国外留学,资金来源可疑。
但这些还不够。郑国安做事谨慎,表面文章做得漂亮,很难抓到把柄。
“系统,检索郑国安经手的所有外资项目,重点查找违规操作。”
“检索中……需要访问计委内部档案,权限不足”
“使用数据穿透技能,消耗使命值。”
“消耗200点,启动深度穿透……”
“发现:1957年,中德技术合作项目中,郑国安批准进口一批“精密机床”,实际到货为二手设备翻新,差价约八万美元去向不明”
“发现:1958年初,某东欧国家援助项目,郑国安将部分设备采购权指定给某贸易公司,该公司法人代表为其外甥”
够了。虽然证据还不够充分,但已经能看出问题。
林秀没有立即举报。她要等,等郑国安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。
因为真正的猎手,要有耐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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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陆星洲带来一个消息:“秀儿,我托人打听到,郑国安最近在活动,想调到外贸部去。”
“外贸部?”
“对。那边马上有个肥缺——进口设备审查委员会主任。”陆星洲压低声音,“据说这个位置,一年光‘咨询费’就能收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五千?五万?林秀没问,但知道肯定不少。
“什么时候调动?”
“春节后。所以他现在急着捞政绩,也急着……清除障碍。”
林秀明白了。郑国安打压技术推广中心,不仅是报复,更是为了扫清障碍——一个敢于揭露问题、坚持原则的技术部门,对他未来的“生意”是个威胁。
“那就更不能让他得逞。”林秀眼神冰冷,“星洲,帮我联系《人民日报》经济部的记者,就说我有个关于‘技术引进中的问题’的素材,想和他们聊聊。”
“你要公开?”
“不,先铺垫。”林秀说,“等时机成熟,一击必杀。”
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。1958年就要过去了,这一年有突破,有斗争,有汗水,也有泪水。
而1959年,等待她的将是更大的挑战——重生记忆告诉她,那将是中苏关系恶化、三年困难时期开始的一年。技术战线的斗争,只会更加激烈。
但她不怕。因为她已经点燃了星火,已经团结了同志,已经找到了道路。
暗流涌动,那就让暗流来得更猛烈些吧。
她,和千千万万的建设者,已经准备好迎接任何风浪。
因为真正的光明,从来都是在最深的黑暗里孕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