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七日,立秋。太行山深处的风已经带着凉意。
林秀蹲在半山腰的观察点,军用望远镜的视野里,那个代号“铁砧”的小型钢厂正冒出滚滚浓烟。烟是黑的,混着未充分燃烧的煤灰,在灰白色的山岩背景上格外刺目。
“第三炉了。”趴在她身边的年轻人低声说。他叫赵铁柱,陈明山派来的联络员,二十出头,皮肤黝黑,眼睛亮得像山里的野葡萄,“从昨晚到现在,没停过。”
林秀放下望远镜。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——山区的气温比北京低至少十度。但她没在意,注意力全在钢厂和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上。
按照计划,第一批十二吨特种钢材应该在今天凌晨装车,经铁路支线转运到最近的火车站,再由专列运往昌平。但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,钢厂门口的土路上空空如也,连辆牛车都没有。
“电话还是打不通?”她问。
“线路故障。”赵铁柱说,“从昨晚开始就断了。我派人去查,说是山洪冲垮了两根电线杆,正在抢修。”
山洪?林秀抬头看天。这几天确实有雨,但都是小雨,根本形不成山洪。
“钢厂里有多少我们的人?”
“七个,都是老师傅,信得过。”赵铁柱顿了顿,“但钢厂原本的工人有三十多个,大部分是本地招的。还有……三个技术员是部里派下来的,底细不太清楚。”
林秀沉默。陈明山给她的支援网络并非铁板一块,这点她早有预料。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,还是让她心头蒙上阴影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她收起望远镜,站起身。
“林主任,太危险了。”赵铁柱也跟着站起来,“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秀从背包里掏出那把电磁脉冲手枪,检查了一下能量指示——还是三发,一直没机会用,“如果真有人捣鬼,我们在外面等也是等,进去也是等。不如主动点。”
两人沿着山间小路往下走。路很陡,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。林秀的工装很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,但她步子很稳——前世在野外考察的经历,加上这半年在基地的锻炼,让她适应了这种地形。
离钢厂还有一里地时,她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赵铁柱问。
林秀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睛,启动了新解锁的“时间感知”能力。
这能力很模糊,不像数据感知那样清晰。它更像是一种直觉,一种对“即将发生什么”的隐约预感。此刻,这种预感在报警——前方有危险,但不是立刻的,是像陷阱一样布置好的。
“绕路。”她改变方向,朝着钢厂侧面的山坡走去,“不走正门。”
“侧面是悬崖,进不去啊。”
“有办法。”
二十分钟后,两人站在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前。岩壁高约二十米,上面长满了藤蔓和灌木。钢厂就在岩壁上方,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机器轰鸣声。
林秀仰头观察。岩壁中段有一个凹陷,像天然的平台。从那里应该能翻进厂区。
“我上去看看。”她把背包扔给赵铁柱,“你在这里等着,如果有情况……”
话没说完,岩壁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机器声,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紧接着是人的惊呼,还有杂乱的脚步声。
林秀和赵铁柱对视一眼,同时压低身形,躲进岩壁下的灌木丛。
上面在争吵。声音顺着岩壁传下来,断断续续:
“……说了不能这么干!”
“不干怎么办?那边催得紧……”
“可这是国家的物资!”
“国家?现在谁说了算都不知道!听我的,把剩下的也处理了,就说……就说炼废了!”
“可林主任那边……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再拖下去,咱们都得完蛋!”
林秀的手握紧了。她听出来了,其中一个声音是钢厂的技术副厂长,姓王,陈明山介绍时说“绝对可靠”。
绝对可靠?
她冷笑,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登山绳——这也是从系统空间取出的装备之一,轻便但坚韧。绳头有飞虎爪,是陈明用废钢材给她打的。
“我要上去。”她对赵铁柱说,“你留在这儿,如果半小时后我没下来,或者上面有异常动静,你就按我们约好的方式联系陈部长。”
“林主任,这太危险了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赵铁柱咬了咬牙,点头。
林秀后退几步,助跑,甩出飞虎爪。爪子在岩壁上弹了一下,稳稳钩住一块凸起的岩石。她试了试承重,然后开始攀爬。
岩壁比看上去更难爬。湿滑的苔藓,松动的碎石,还有那些带刺的灌木。但林秀的动作很稳,手脚配合娴熟得像受过专业训练——这又让她想起了前世。那时候她参加过野外生存课程,导师说:“在极限环境下,人往往能爆发出自己都不知道的潜能。”
现在就是极限环境。
爬到中段平台时,她停下来喘息。从这里可以看见钢厂内部的一部分:厂房、烟囱、堆料场……还有堆料场角落里,那几辆盖着帆布的卡车。
帆布没有盖严,露出
钢材还在。
但为什么说“处理了”?
林秀继续往上爬。快到岩壁顶端时,她听到上面又传来声音,这次更近了:
“王副厂长,第二批什么时候运走?”
“今晚。还是老路线,到河边装船。”
“船可靠吗?”
“可靠,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那……北京那边怎么交代?”
“交代什么?就说运输途中遇到土匪,被劫了。这年头,山里不太平,很正常。”
土匪?林秀眼神一冷。新中国成立十年,剿匪早就结束了,哪来的土匪?
她翻上岩壁顶端,趴在一堆废钢料后面。从这个角度,能清楚看到堆料场的情况:王副厂长和两个穿工装的人在卡车旁说话,周围还有五六个工人在忙碌——不是在炼钢,是在往卡车上装别的东西。
不是钢材,是一个个木箱。木箱不大,但看起来很沉,两个人抬一个都吃力。
木箱上印着俄文。
林秀懂一点俄文——前世学过,为了读苏联时期的科技文献。她眯起眼睛,辨认那些字母:“О6орудование для о6огащения урана”。
铀浓缩设备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特种钢材是幌子。这个钢厂真正在生产的,或者真正在转运的,是铀浓缩设备。而王副厂长他们,在偷运这些设备——运给谁?
“委员会”?还是别的什么势力?
她需要证据。但怎么取证?没有相机,就算有,这个距离也拍不清楚。
等等。
林秀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时间感知能力再次启动,这次她不是感知危险,而是尝试“记录”眼前的场景——把看到的画面刻印在意识里,像拍照一样。
这很消耗精力。太阳穴开始抽痛,视线模糊。但她坚持着,把王副厂长的脸、木箱上的俄文、卡车的车牌号、在场每一个人的特征……全部“记录”下来。
“时间感知熟练度提升”
“解锁子功能:场景刻印(初级)”
“消耗:15使命值/次”
“效果:可将当前场景以高精度记忆形式保存,持续24小时”
系统提示让林秀稍微松了口气。至少,证据保住了。
但现在的问题是:怎么办?
直接冲出去揭穿?对方有七八个人,她只有一把非致命武器。呼救?赵铁柱在本人是否知情?
就在这时,一个工人突然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。
“谁在那儿?”
被发现了。
林秀迅速翻滚,躲到另一堆钢料后面。但那个工人已经喊起来了:“有人!岩壁那边有人!”
杂乱的脚步声朝这边跑来。
没时间犹豫了。林秀从钢料堆后站起身,手里握着电磁脉冲手枪。
“都别动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机器轰鸣的间隙里格外清晰。
王副厂长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。但很快,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阴沉:“林主任,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来取我的钢材。”林秀的枪口没有对准任何人,但也没有放下,“王副厂长,能解释一下吗?我的特种钢材,怎么变成铀浓缩设备了?”
现场一片死寂。只有高炉的风机还在呼呼作响。
“林主任,你误会了。”王副厂长挤出笑容,“这些都是……都是报废设备,准备拉去回收的。”
“报废设备需要半夜偷偷运走?”林秀向前走了一步,“需要编造‘土匪抢劫’的借口?需要切断所有通信?”
她每说一句,王副厂长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林主任,有些事情,你不知道比较好。”王副厂长的手悄悄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扳手,“咱们各走各的路,今天你没来过,我也没见过你。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林秀摇头,“这些设备是国家的财产,你们没有权力私自处理。现在放下东西,跟我去公安部门说明情况,还能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“宽大?”王副厂长突然笑了,笑容里透着绝望,“林主任,你以为我们有的选吗?不放这些设备走,我们全家都得死!”
他猛地抽出扳手:“对不住了!”
几乎同时,林秀扣动了扳机。
电磁脉冲手枪没有声音,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蓝光闪过。王副厂长手里的扳手突然变得通红,烫得他惨叫一声松手。旁边的几个工人也受到影响,手里的工具纷纷掉落——不是烫,是内部电路被瞬间烧毁。
这是林秀第一次对人使用这把枪。效果比预期好,但也让她心头一沉:这些人用的工具,很多都经过改装,内置了电子元件。这不是普通工人会有的装备。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她问,枪口转向其他人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——从慌乱变成了某种决绝。
林秀意识到不妙。她想要后退,但已经晚了。
身后传来风声。有人从岩壁那边爬了上来,不止一个。
是赵铁柱吗?不,脚步太杂,至少四五个人。
她回头,看见四个穿着黑色工装的人翻上岩壁,手里都拿着枪——不是土枪,是制式手枪,枪口装了消音器。
“林秀同志,”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脸很陌生,但声音她记得——就是电话里那个变声后的声音,“放下武器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