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逆火(1 / 2)

1979年,深圳,夏夜。

林秀在潮湿闷热的黑暗中睁开眼睛——不是她自己的眼睛,是这个时间线一位年轻女工程师的眼睛。意识像水滴渗入海绵,缓慢而彻底地接管了这具身体。她活动了一下手指,触感真实得令人恍惚:指尖有常年绘图留下的薄茧,手腕上有电子表勒出的浅痕,鼻腔里是南方夏夜特有的、混杂着海腥和混凝土气味的空气。

“系统空间重启完成”

“状态:意识投射体(1979-L-07)”

“载体:林素华,24岁,深圳电子厂技术员”

“任务:调查委员会在本时间线的“逆火协议”行动”

“警告:载体原生记忆可能产生排异反应”

排异反应已经开始了。太阳穴传来针扎似的痛感,两段记忆在脑内纠缠碰撞:一段是林素华24年的人生——上海出生,文革中父母下放,自己插队三年,78年考进华南理工,今年刚分配到深圳这家新建的电子厂;另一段是林秀跨越数十年的战斗记忆——从1959年的数控机床到1964年的蘑菇云,从时间夹缝中的休眠到此刻的苏醒。

她花了三分钟让两段记忆达成脆弱的平衡,然后从硬板床上坐起身。宿舍是八人间,其他人都睡了,鼾声起伏。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块惨白。她轻手轻脚地下床,走到那张共用书桌前,桌面上摊着几张图纸——是林素华白天在画的收音机电路图。

林秀的手指抚过图纸。线条干净,标注工整,但设计思路……太保守了。用的是1960年代中期的晶体管方案,而现在是1979年,日本已经在量产集成电路收音机了。

这就是问题所在。

她闭上眼睛,启动系统空间的扫描功能。视野变成淡蓝色,眼前浮现出这个时间线的数据层:

“时间线编号:1979-a-03”

“文明状态:改革开放初期,技术复兴起步阶段”

“检测到委员会干涉痕迹:强度7.2/10”

“干涉模式:“逆火协议”进行中”

逆火协议。她检索系统空间数据库——这是在休眠期间,通过跨时间线网络从其他余烬那里同步到的新情报。

“逆火协议:委员会应对大规模意识加固的反制措施”

“原理:不压制火种,而是制造“过度狂热”的伪火种,诱导被加固者在保护知识的名义下走向极端孤立,从而自我瓦解”

“典型表现:技术保守主义、盲目排外、将技术问题政治化”

林秀的目光落在那些保守的电路图上。这就是伪火种的表现形式之一:把“自主创新”扭曲成“闭门造车”,把“保护技术”异化成“拒绝交流”。

而更危险的迹象,在她扫描宿舍楼时出现了。

隔壁房间住着一个叫王爱国的技术员,三十多岁,文革前的大学生。此刻,在林秀的感知视野中,他的意识像一团燃烧过旺的火焰——亮度很高,但颜色偏红,带着一种不稳定的躁动。火焰核心有几个清晰的关键词在旋转:“外国技术都是糖衣炮弹”“我们必须走完全独立自主的道路”“任何引进都是卖国”。

典型的伪火种感染。

林秀皱眉。如果只是一个人这样想,可能是性格偏激。但当她将扫描范围扩大到整个厂区时,发现类似的思想模式像病毒一样在传播: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技术人员意识中都有这种过热的“红色火焰”,而且他们大多集中在关键岗位——总工办、质检科、技术科。

更糟的是,她发现这些伪火种之间存在着微弱的意识连接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。有人在刻意维持和强化这种连接。

委员会的特工就在厂里。

她需要证据,需要知道“逆火协议”在这个时间线的具体执行方式。但系统空间刚刚重启,能量储备只有12%,无法支撑长时间的高强度扫描。

就在她思考下一步时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但很稳,停在了她的宿舍门外。

林秀瞬间躺回床上,闭眼装睡。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一道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房间,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消失。门重新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
不是查夜的保安。保安的脚步声会更重,而且会挨个检查床位。这个人的目标很明确:确认房间里的人都在睡觉。

林秀等了五分钟,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,从门缝往外看。走廊尽头,一个穿着工装的身影正走下楼梯——是厂里的保卫科长,姓郑,平时话不多,但眼神总带着审视。

她犹豫了一下。跟上去风险很大,但现在是最好的调查时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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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科长没有回保卫科办公室,而是拐进了厂区深处的仓库区。这里堆放着从香港进口的电子元件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林秀躲在阴影里,看着他打开三号仓库的门,走了进去。

她没有立刻跟进去,而是绕到仓库侧面,找到一扇通风窗。窗玻璃很脏,但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的情况。

仓库里没有开灯,只有一盏应急灯的绿光。郑科长站在一堆纸箱前,背对着她。然后,他开始说话——不是自言自语,是在汇报。

“……十七号目标已经出现预期反应,今天在会上公开反对引进日本生产线,说要‘走自己的路’。”

他在对谁说话?仓库里没有别人。

但下一秒,林秀明白了。郑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,看起来像老式收音机,但外壳上有一个眼睛形状的暗纹——委员会的标志。

设备发出微弱的蓝光,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全息影像。影像里的人背对着,只能看出是个穿西装的男人,声音经过处理:“很好。其他目标呢?”

“二十三个重点目标中,十九个已经感染。剩下四个抵抗力较强,需要加强剂量。”

“那就加强。记住,逆火协议的关键不是让所有人狂热,而是让狂热者占据关键位置,让理性者被孤立、被排挤。当技术决策被意识形态绑架时,这个文明的自我更新能力就会瘫痪。”

郑科长点头:“明白。另外……北京那边有新动向。昌平基地的旧档案开始被整理,有些人想恢复六十年代的那些项目。”

全息影像沉默了几秒:“钱学森呢?”

“他还在推动‘系统工程’,但受到保守派阻力。我们的人正在把他塑造成‘盲目崇拜西方方法’的典型,让他的建议被自动抵触。”

“很好。继续推进。三十天后,我们要让这个国家的技术复兴……胎死腹中。”

通讯结束。郑科长收起设备,又在仓库里停留了几分钟,检查了几个纸箱上的标记,然后离开。

林秀等他走远后,才从阴影里出来。她走到郑科长刚才站的位置,那几个纸箱上贴着标签:“日本NEC集成电路样本——仅供研究”。

她打开纸箱。里面确实是集成电路,但芯片表面有极细微的划痕——不是运输损伤,是人为刻上去的。在系统空间的微观扫描下,那些划痕组成了一行小字:

“此技术内含资本主义陷阱”

林秀的心沉了下去。委员会的手法太毒了:他们不直接破坏技术资料,而是在资料上留下心理暗示,让接触者在潜意识里对技术产生抵触和怀疑。这种抵触又会以“政治警惕性”的名义合理化,传染给更多人。

这就是逆火:用火来灭火,用保护的名义实施禁锢。

她需要反击,但需要策略。直接揭穿郑科长的身份?证据不足,而且会打草惊蛇。通过技术手段清除芯片上的心理暗示?可以做到,但一千多片芯片,她一个人处理不过来。

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找到这个时间线的余烬联络人。系统空间在休眠期间应该建立了新的网络节点,但现在能量太低,无法主动搜索。

就在她思考时,仓库外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。

她迅速躲到货架后面。

门开了,进来两个人。一个是郑科长,另一个……是王爱国,那个被伪火种感染的技术员。

“东西在这里,”郑科长指着那些纸箱,“你明天在会上就拿着这些芯片,说发现了‘政治问题’,要求暂停引进谈判。”

王爱国的表情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显得很亢奋:“没问题!我早就说了,不能相信日本人!这些都是糖衣炮弹!”

“记住,你的理由是‘国家安全’,不是技术问题。要把技术讨论上升到政治高度,让支持引进的人不敢说话。”

“明白!”王爱国拿起一片芯片,眼睛发亮,“这就是证据!铁证!”

两人又说了几句,然后离开。这次郑科长锁了门。

林秀被困在仓库里了。

她并不慌。系统空间虽然能量低,但解锁基础的空间操作还是够的。她走到墙边,将手贴在水泥墙上,集中意识。

“空间穿透(初级)启动”

“消耗能量:3%”

“持续时间:30秒”

墙壁变得像水一样柔软。她穿了过去,回到仓库外的夜色中。

能量还剩9%。必须省着用了。

她回到宿舍,躺回床上,大脑高速运转。逆火协议已经在这个时间线深入实施,而余烬组织在这里的力量似乎很弱——否则不会让委员会的特工如此嚣张。

她需要做三件事:第一,建立本地的抵抗网络;第二,清除伪火种感染;第三,找到并破坏委员会的指挥节点。

但以林素华这个身份的能量,能做到的有限。一个24岁的女技术员,刚进厂三个月,人微言轻。

除非……她能快速建立威信。

林秀看向窗外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早晨七点有全厂技术例会,讨论是否引进日本生产线。

她有了计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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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七点半,厂会议室。

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:厂领导、各科室负责人、技术骨干。王爱国坐在靠前的位置,面前摊着那几片做了标记的芯片,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政治局会议。

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革命,开场白很直接:“今天讨论引进生产线的事。日本方面报价180万美元,包括一条完整的集成电路生产线和三年技术指导。大家有什么意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