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梧桐山(1 / 2)

梧桐山的早晨是从鸟鸣开始的。

林秀沿着樵夫踩出来的小径向上爬,左臂的伤口随着每一步的颠簸传来钝痛,像有把钝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。她咬紧牙关,不让哼声漏出来——不是怕疼,是怕在这寂静的山林里,一点声音都可能引来不该来的人。

李梅给的药粉很有效,伤口没有发炎,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。系统空间休眠后,那种时刻存在的数据感知、能量扫描、意识连接全部消失了。她重新变回一个普通人,用最原始的感官来收集信息:视觉、听觉、嗅觉,还有直觉。

直觉告诉她,这条路没错。

老张说的“军车往梧桐山方向”只是模糊的指向,但林秀在山脚下发现了更具体的痕迹:轮胎印。不是普通卡车的宽胎印,是重型运输车的深沟状印痕,宽度和深度都显示载重至少在二十吨以上。印痕很新,压断了刚落下的枯枝,泥土翻卷的边缘还没完全风干。

她顺着印痕往上走。山越来越陡,树越来越密,快到半山腰时,轮胎印消失了——不是没了,是被人为掩盖了。一片新移植的草皮,边缘还留着铁锹的痕迹;几棵被砍倒的小树横在路上,树桩的切面涂了泥巴伪装成自然腐烂。

太刻意了。越是掩饰,越是说明方向正确。

林秀绕过障碍,继续向上。汗水浸透了后背,混合着血水,布料黏在皮肤上。她停下休息,靠在一棵老榕树上喘气,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——水是李梅准备的,加了盐和葡萄糖,补充体力。

就在这时,她闻到了。

很淡,混在山林的草木气息里,几乎难以察觉:臭氧的味道。不是雷雨后的那种自然臭氧,是高压放电、精密设备运转时产生的工业臭氧。

方向,左前方,大约三百米。

林秀收起水壶,压低身形,像猫一样在树林里穿行。越靠近,臭氧味越浓,还夹杂着另一种味道:冷却液的甜腥味。她拨开最后一片灌木——

看见了。

一片大约两个足球场大的空地,显然是人工开辟的。空地中央,矗立着一台巨大的设备。

林秀的第一反应是:这不是1979年该有的东西。

设备的主体是个半球形的银色穹顶,直径至少有五十米,表面光滑如镜,反射着晨光。穹顶周围环绕着十二根立柱,每根都有三层楼高,顶端悬浮着旋转的晶体阵列——正是委员会标志性的时空晶体,但这里的晶体更大,纯度更高,旋转时拖出淡蓝色的光尾。

设备正在运转。能听见低沉的嗡鸣声,不是机械的噪音,更像是空间本身在震颤。以设备为中心,空气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——光线弯曲,树木的轮廓像隔着热浪看一样晃动。

时间加速器。

比她想象的更大,更先进,也更……危险。

林秀数了数守卫:穹顶入口处有四个,穿着深灰色制服,持自动步枪;每根立柱下有两个,一共二十四人;还有巡逻队,五人一组,绕场巡逻。总共三十三个武装人员。

硬闯等于自杀。

她需要观察,需要找到弱点,需要……等待时机。

林秀趴在灌木丛后,一动不动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太阳升高,山间的雾气散去。她注意到几个细节:

第一,巡逻队的换岗时间是整点,每次换岗需要三分钟,期间西北角的警戒会有十秒左右的盲区。

第二,设备北侧有一排临时板房,应该是控制室和宿舍。中午十二点,有一半的守卫去吃饭,警戒会松懈。
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:穹顶顶部有一根天线状的结构,不断向天空发射淡蓝色的脉冲光束。光束的间隔很规律:每三十秒一次。但有一次,间隔突然变成了二十九秒,设备的嗡鸣声也随之变调,几个技术人员从板房里跑出来紧急调整。

设备不稳定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能量供应不稳定。

林秀眯起眼睛,仔细观察那根天线。光束的颜色不是均匀的蓝色,中心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——那是能量过载的征兆。陈博士在赶时间,他等不及设备完全稳定就要启动加速。

机会。

她看了眼手表:上午十点四十七分。距离中午换岗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
够她做准备了。

林秀悄悄后退,退到更深的树林里,然后从背包里掏出几样东西:一个小型望远镜、一本笔记本、还有一支铅笔。她用望远镜观察设备的每个细节,在笔记本上画下草图,标注守卫位置、换岗时间、可能的入侵路线。

画到一半时,她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
望远镜的视野里,穹顶的银色表面,映出了一个人的倒影——那人从板房里走出来,正在和技术人员交谈。

陈博士。

但不止他一个人。他身边还有一个人,穿着白大褂,背对着林秀的方向。那个背影……林秀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太熟悉了。哪怕隔了二十年,哪怕只是背影,她也认得出来。

陈明远。

1959年昌平基地的物理学家,数控机床项目组的核心成员,也是……叛徒。当年基地被袭击后失踪,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或者逃到国外了。

他在这里。在委员会的时间加速器旁,穿着白大褂,像个高级顾问。

林秀的手在抖。不是恐惧,是愤怒,还有被背叛的刺痛。陈明远是她亲自从清华大学挖来的人才,她记得他第一次看到数控机床图纸时的兴奋,记得他熬夜调试设备时的专注,记得他说过:“林主任,我们要造出中国人自己的机床,让全世界看看。”

那些话,那些热忱,都是假的?

还是说,在某个时刻,他被委员会渗透了?收买了?威胁了?

望远镜里的陈明远转过身来,和林秀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变: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脸上是学者特有的那种温和表情。他正指着设备对陈博士说什么,陈博士频频点头。

然后,陈博士突然朝林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
林秀瞬间趴低,屏住呼吸。几秒后,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望远镜——陈博士已经转回头,继续和陈明远交谈。刚才那一瞥,应该只是巧合。

但她的心跳还是快得吓人。

冷静,她对自己说。现在不是被情绪支配的时候。陈明远为什么在这里,他和委员会什么关系,这些都可以以后查。现在的首要目标是破坏加速器。

她继续观察、记录。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,一半的守卫果然朝板房走去,准备吃饭。西北角的巡逻队刚刚换岗,新来的几个守卫还在适应环境,警戒出现短暂的松懈。

就是现在。

林秀收起望远镜和笔记本,检查装备:一把自制弩弓,十支箭,箭头上涂了强效麻醉剂(李梅给的);两个烟雾弹;一把匕首;还有最后一样——从郑科长设备上刮下来的那些金属碎屑。

她不知道这些碎屑有什么用,但直觉告诉她应该带上。

行动。

她像影子一样滑出灌木丛,利用树木和岩石的掩护,快速接近空地边缘。西北角,两个守卫正在闲聊,背对着她。林秀端起弩弓,瞄准,扣扳机——

嗖。一支箭钉在其中一个守卫的脖子上。守卫闷哼一声,伸手去拔箭,但麻醉剂已经起作用,他晃了晃,软倒在地。

另一个守卫察觉到异样,刚转身,第二支箭到了,正中胸口。他也倒下了。

林秀冲过去,把两个昏迷的守卫拖到树丛里藏好,然后换上其中一人的制服——有点大,但勉强能穿。她把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张脸,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空地。

没人注意她。守卫们都在等换岗吃饭,心思早就不在警戒上了。

她径直走向那排板房。控制室是最大的那间,门虚掩着。林秀贴在门边,听里面的动静。

“……加速器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是陈博士的声音。

“能量稳定度达到81%,可以启动初步测试。”另一个声音,苍老但清晰,是陈明远,“但我不建议现在进行全功率运行。时间流速加速比超过1:10的话,设备核心可能会过热。”

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陈博士说,“深圳河的行动今晚就会惊动中方高层。一旦他们展开全面调查,这个基地就保不住了。必须在今天下午三点前,完成第一次加速跳跃。”

“跳跃目标时间?”

“1985年1月1日。跳过改革开放的头五年,直接进入消费社会成型期。”

林秀的心沉了下去。下午三点,只剩不到四小时。

她需要进入控制室,拿到设备的详细数据,找到破坏的方法。但门里有陈博士和陈明远,还有至少三个技术人员。

硬闯不行,得想办法引开他们。

林秀退后几步,看向设备穹顶。那根天线还在发射脉冲光束,间隔稳定在三十秒。她注意到,天线基座有几根粗大的电缆,沿着地面延伸到板房后面的一个独立小屋——应该是能源供应室。

如果能切断能源……

她绕到板房后面。能源室门口只有一个守卫,正在打瞌睡。林秀悄悄靠近,从背后捂住他的嘴,匕首抵住喉咙:“别动,别出声。”

守卫僵硬地点头。

“能源室的钥匙。”

守卫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。林秀接过,一掌劈在他后颈,把他拖到角落。

打开能源室的门,里面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三台巨大的发电机在运转,输出电缆像蟒蛇一样盘绕在地,连接着中央的一个控制面板。面板上满是仪表和指示灯,最显眼的是一个红色的总闸开关。

但林秀没有立刻拉闸。她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
在控制面板旁边,有一个独立的玻璃柜,里面放着一个东西——一块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,悬浮在某种液体中,缓缓旋转。

时空晶体。纯度极高,至少90%以上。

而且,这块晶体的能量特征……林秀太熟悉了。那是1959年昌平基地,她销毁北京密钥时,散落在时间乱流中的核心碎片之一。

怎么会在这里?还被用作加速器的能源核心?

她走近玻璃柜。晶体内部,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,像被封存的星河。当她的目光与晶体接触时,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传来——不是物理上的,是意识层面的。休眠的系统空间,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
“检测到高纯度时空晶体”

“系统空间唤醒进度:3%...5%...”

有反应!虽然微弱,但确实有反应!

林秀的手按在玻璃柜上。如果能拿到这块晶体,系统空间也许能恢复部分功能。但玻璃柜肯定有防护,贸然打开可能会触发警报。

她仔细观察。玻璃柜没有锁,表面光滑如镜,但柜体下方连接着几根细如发丝的导线——是压力传感器和振动传感器。任何强行开启的尝试都会立刻报警。

需要密码,或者……授权。

林秀的目光落在控制面板上。那里有一个读卡器,旁边贴着手写的标签:“能源核心访问权限——陈明远博士专属”。

陈明远。只有他能打开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