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退后一步，大脑飞速运转。陈明远现在在控制室，和陈博士在一起。她不可能去控制室绑架他，风险太大。但也许……不需要他本人？
她看向那些从郑科长设备上刮下来的金属碎屑。碎屑来自委员会的通讯设备，里面可能含有某种身份验证信息。如果能提取出来，伪造一张权限卡……
时间不够。而且她没有设备。
就在她思考时，能源室的门突然开了。
林秀瞬间躲到发电机后面，屏住呼吸。
进来的是陈明远。
他一个人，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，径直走向控制面板。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藏在阴影里的林秀，专注地在面板上操作，记录仪表读数。
林秀从发电机后面看着他。二十年过去，他的背有些驼了，动作也比记忆中迟缓，但那种学者的专注姿态一点没变。他记录完数据，转身走向玻璃柜。
机会。
林秀从阴影里走出来，弩弓抬起，对准陈明远：“别动。”
陈明远猛地转身，看见林秀，脸上先是惊讶，然后……是一种复杂的、林秀读不懂的表情。有愧疚，有释然，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林秀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来？”林秀的弩弓纹丝不动，“所以这一切都是陷阱？”
“不。不是陷阱。”陈明远放下数据板，“是……测试。也是求救。”
“求救？”林秀皱眉，“你为委员会工作，你有最先进的设备，你求救什么？”
“求救于你。”陈明远看着她，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，“求救于唯一一个，可能理解我在做什么的人。”
他指了指玻璃柜里的晶体：“你知道那是什么，对吧？1959年，你销毁密钥时散落的碎片。委员会回收了最大的一块，纯度92%。他们用它作为加速器的核心，但他们的用法……错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时间加速不是简单地把‘现在’快进到‘未来’。”陈明远走到控制面板前，调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图，“你看，这是正常时间流。而这是加速器产生的‘伪时间流’——表面上看时间在前进，但实际上，它只是在原地打转。被加速的区域会进入一个时间循环，不断重复某一段固定的历史。委员会想用这种方式，让中国永远卡在改革开放的初期，永远在‘尝试’但永远‘无法突破’。”
林秀盯着波形图。她看懂了：那不是一个向前延伸的箭头，是一个闭合的环。
“所以加速器启动后，深圳不会真的跳到1985年，”她说，“会卡在1979-1985年之间无限循环？”
“对。而且每次循环，伪火种的感染会加深一层。”陈明远的声音充满痛苦，“我花了五年时间，才混进委员会的这个项目。我假装合作，假装帮他们完善加速器，实际上……我在寻找破坏它的方法。”
他指向玻璃柜：“那块晶体，是破坏的关键。它的纯度高到可以承载‘逆向指令’——不是加速时间，是让时间倒流，回到加速器启动前的状态。但需要有人启动它，需要有人……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？”
“启动逆向指令的人，意识会被吸进晶体，成为维持指令运行的‘燃料’。”陈明远平静地说，“也就是说，会死。不是肉体的死亡，是意识的彻底消散，连在时间流中留下痕迹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林秀看着他：“所以你等我来，是想让我去死？”
“不。”陈明远摇头，“我想让你阻止我去死。”
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枚银色的芯片：“这是逆向指令的启动密钥。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，在加速器全功率运行前，启动它，和这台设备同归于尽。但看到你来了……我改变主意了。”
他把芯片递给林秀：“你比我更适合活下去。你有系统空间，你能连接其他时间线的余烬，你能做更多事。而我……我已经累了。二十年的伪装，二十年的愧疚，我该赎罪了。”
林秀没有接芯片。她的弩弓依然指着陈明远，但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1959年，”她问，“为什么叛逃？”
陈明远闭上眼睛：“委员会抓了我的妻子和女儿。她们在苏联留学，被克格勃控制。委员会的人找到我，说只要我提供昌平基地的技术资料，就放她们自由。我……我信了。”
他睁开眼，眼里有泪光：“我给了他们图纸，给了他们研究数据。然后他们告诉我，我的妻子‘意外’死于实验室事故，女儿‘失踪’了。我知道，她们死了。我成了害死家人的帮凶。”
“所以你加入委员会，是为了复仇？”
“一开始是。我想从内部摧毁他们。”陈明远苦笑，“但我太天真了。委员会的结构太严密，我能接触到的只是皮毛。直到这个加速器项目，我才真正接触到核心。所以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里，寻找一个能造成最大破坏的机会。”
他再次把芯片递过来：“现在，机会来了。林秀，拿着它。等我启动加速器，制造混乱时，你用这个密钥打开玻璃柜，取出晶体，启动逆向指令。晶体有足够的能量维持指令运行三分钟——足够让加速器彻底崩溃，也足够你逃离。”
林秀看着那枚芯片，又看看陈明远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已经死过一次的人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”她问。
“这是我唯一能做的、有意义的事了。”陈明远微笑，“告诉钱教授，告诉基地的同志们……陈明远，没有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。”
控制室那边突然传来陈博士的声音，通过扩音器在空地上回荡：“陈博士，请立即返回控制室。加速器准备进入第一阶段测试。”
陈明远把芯片塞进林秀手里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遥控器：“这是我准备的‘礼物’。三十秒后，它会引爆设备北侧的冷却液储罐，制造火灾和混乱。那时候，守卫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，你趁机行动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林秀一眼：“对了，有件事你应该知道。陈博士……是我的儿子。”
林秀愣住了。
“我和妻子在苏联生的孩子，出生就被委员会带走了。他们把他培养成特工，派来监视我。”陈明远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不知道我是他父亲。委员会告诉他的版本是：他的父母都是烈士，死于中国政府的迫害。所以他恨这个国家，恨得理所当然。”
他最后说：“如果可能……别杀他。给他一个知道真相的机会。”
然后他推门离开。
林秀握着那枚芯片，站在原地。能源室的轰鸣声震耳欲聋，但她什么都听不见，脑子里只有陈明远最后那句话的回音。
三十秒。
她走到玻璃柜前，把芯片插入读卡器旁边的插槽。读卡器的指示灯从红变绿，玻璃柜无声地滑开。时空晶体悬浮在她面前，蓝光温柔地脉动。
系统空间的唤醒进度急剧上升：10%...15%...20%...
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。
轰——
火光映红了能源室的窗户。警报声尖利地响起，脚步声、呼喊声乱成一团。
就是现在。
林秀伸出手，握住那块晶体。
瞬间，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。不是来自系统空间，是来自晶体本身——它记录了过去二十年的时间流，记录了委员会在这个时间线的所有行动，记录了无数文明的挣扎与反抗。
而在这些信息的深处，她找到了逆向指令的启动程序。
很简单，只需要一个念头：让错误的时间，回到它应有的轨道。
她闭上眼睛，启动程序。
晶体爆发出刺眼的白光。能源室里的所有设备同时熄灭，然后，一种奇异的寂静降临了——不是没有声音，是声音变得极其缓慢、极其悠长，像唱片被放慢了十倍。
时间开始倒流。
林秀能“看见”：窗外的火光在倒退，飞溅的碎片回到储罐，警报声从尖利变回低鸣再彻底消失。守卫们奔跑的动作倒放，退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整个加速器场地的时间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回溯。
她看向控制室的方向。在那里，陈博士正惊恐地看着设备失控，而陈明远……陈明远站在那里，微笑着，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他在消失。意识正在被抽离，注入晶体，成为逆向指令的燃料。
“谢谢你，林秀。”他的声音直接在林秀脑海里响起，“现在，逃。趁着时间乱流还没平息，逃得越远越好。记住，中秋夜……系统空间会完全重启。那时候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陈明远彻底消失，连一点尘埃都没留下。
晶体完成了它的使命，光芒黯淡下来，表面布满了裂纹。林秀把它装进背包，冲出能源室。
外面，时间乱流还在持续。守卫们像慢动作一样移动，试图抓住她，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。林秀像一阵风，穿过空地，冲进树林。
她一直跑，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，直到双腿发软跪倒在地。
回头看去，梧桐山的方向，那台巨大的加速器正在崩解——不是爆炸，是像沙子一样散开，化作无数光点，消失在空气中。
结束了。
至少这一场战斗结束了。
林秀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背包里的晶体还在微微发热，系统空间的唤醒进度停在了35%。
还不够，但至少有了希望。
她看向天空。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
今晚，深圳河还有一场战斗在等着她。
而五天后，中秋夜，系统空间将完全重启。
到时候，她会有足够的力量，去面对委员会，去面对陈博士，去面对这场跨越时间的战争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，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。
背包里，那块碎裂的时空晶体，轻轻脉动了一下。
像心跳。
像火种。
像一个承诺：这场战斗，还没有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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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一章标题：镜渊”
“下一章提示：中秋夜，林秀在深圳河边等待系统空间重启时，意外触发了陈明远留在晶体中的最后信息——那是一段指向“镜渊”的坐标，一个存在于所有时间线夹缝中的神秘空间。与此同时，王爱国在干扰器内部发现了陈博士隐藏的“意识镜像”程序：它可以复制一个人的记忆和人格，制造出完美的替身。而委员会因为加速器被毁，启动了最终预案：向1979年的地球轨道发射“时间锚”，准备将整个星球的时间线彻底锁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