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方,2157年的控制室,年长的自己正在输入最后的跃迁指令。
下方,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场景:无数穿着不同时代衣服的人站在一起,手拉手,组成一个巨大的环。环的中心,悬浮着一颗燃烧的晶体——那是所有时间线所有火种的集合。
镜渊。
林秀明白了。这里没有“时间”的概念,所有时刻同时存在。她能看见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看见无数个自己、无数个同志、无数个可能。
而在镜渊的更深处,她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一个巨大的、银色的结构体,像某种太空站的残骸,漂浮在时间线的夹缝中。结构体表面布满了委员会的银色眼徽,周围环绕着十二个旋转的晶体环——那是时间锚的发射器。
陈博士没有骗人。时间锚确实在准备发射。
但林秀也看见了另一些东西:在结构体的阴影里,有一些微弱的、闪烁的光点。那是……反抗者。不同时间线的人,被困在这里,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。
她看见一个穿着古希腊长袍的老人,手里拿着星图。
一个中世纪装束的僧侣,在祈祷书页间画着机械图。
一个二战时期的科学家,在计算火箭公式。
还有一个……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,背对着她,正试图用一把改装的扳手撬开结构体的外壳。
那个背影,林秀认得。
陈明远。
不,不是梧桐山那个年老的陈明远。这个更年轻,更……像1959年昌平基地的那个他。
林秀走向他。在镜渊里,“走”不是物理移动,是意识的定向流动。她像水一样流过时间线之间的缝隙,来到那个年轻人身边。
他听见动静,转过身。看见林秀,他愣住了,然后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或者说……我就知道总有一个‘你’会来。”
“你是哪个时间线的陈明远?”林秀问。
“Gaa-7,”年轻人说,“1965年被委员会捕获,意识被囚禁在这里,成了镜渊的‘守门人’之一。和我一起的还有很多人——都是各个时间线被抓住的余烬。”
他指向那些光点:“那个希腊人是阿基米德,他在计算地球周长时发现了时间异常。那个僧侣是罗吉尔·培根,他在研究炼金术时触动了委员会的监控。那个科学家是冯·布劳恩,他在设计V2火箭时……”
“委员会抓了所有可能推动技术突破的人,”林秀明白了,“把他们困在这里,阻止他们影响自己的时间线。”
“对。但委员会没想到的是——当这么多天才的意识被困在一起,会发生什么。”陈明远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少年般的狡黠,“我们开始合作。阿基米德教我们几何,培根教我们实验方法,冯·布劳恩教我们推进技术……还有更多人。我们在这里,建立了一个‘反抗学院’。”
他指向结构体:“时间锚的发射器,我们研究了很久。它有弱点:十二个晶体环必须同步运转,只要破坏其中一个,整个系统就会失衡。但问题是我们出不去——我们的意识被锚定在这里,一旦离开镜渊,就会消散。”
林秀看向那些闪烁的光点。每一个都是一簇火种,被委员会囚禁,但从未熄灭。
“我可以帮你们出去,”她说,“系统空间完全体能建立意识通道,把你们的意识暂时‘寄放’在我的系统空间里。等我们破坏时间锚后,再送你们回各自的时间线。”
陈明远摇头:“没那么简单。我们的身体早就死了,回不去了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意识融合。”陈明远说,“把我们的知识、经验、信念全部融合进你的系统空间。你会拥有我们所有人加起来的能力——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工程、哲学……所有文明突破所需的知识。然后,你用这份力量,去对抗委员会。”
林秀沉默了。这诱惑太大了。有了这些天才的意识融合,她几乎无所不能。但她也有顾虑:“融合之后……你们呢?”
“我们会成为你的一部分。”陈明远平静地说,“不是消失,是成为你意识基座的一部分。就像河流汇入大海,你还是你,但你的‘容量’会变大。而且,当你需要时,可以随时调用我们的专长。”
他看着林秀:“这是最好的选择。与其永远困在这里,不如把力量交给一个能使用它的人。你愿意吗?”
林秀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向那些光点,看向阿基米德,看向培根,看向冯·布劳恩,看向无数个被困的天才。他们也在看着她,眼神里有期待,有信任,也有解脱。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不是融合,是合作。”林秀说,“你们的意识保留独立性,住在我的系统空间里,作为‘顾问团’。我们共同决策,共同战斗。当有一天我们赢了,我会帮你们找到回家的方法——即使身体没了,也许能在别的形式里重生。”
陈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还是这样。永远不把人当工具。”
“因为我记得1959年的陈明远说过一句话,”林秀轻声说,“‘技术应该解放人,而不是奴役人’。意识也一样。”
陈明远——Gaa-7时间线的陈明远——眼睛红了。他点点头,转向其他光点,用某种意识语言交流。很快,所有光点都闪烁起来,表示同意。
“那么,”陈明远转回身,向林秀伸出手,“欢迎加入反抗学院,林秀博士。现在,让我们来教你……如何拆掉一颗时间锚。”
他的手和林秀的手握在一起。
瞬间,无数道光芒从那些光点中涌出,汇入林秀的身体。系统空间开始膨胀、重构,内部出现了无数个“房间”——每个房间住着一个天才的意识,每个房间都堆满了知识。
阿基米德的房间里是几何和力学。
培根的房间里是实验科学的方法论。
冯·布劳恩的房间里是火箭方程和轨道计算。
还有更多,更多……
林秀感觉自己像一棵干渴的树,突然被注入了整个海洋的水。知识、经验、智慧在她意识里奔流,却没有造成混乱——系统空间完美地组织了它们,让她可以随时调用。
她睁开眼。镜渊的景象没有变,但她的“看见”方式变了。她能看见时间锚发射器的每一个能量节点,能计算晶体环的共振频率,能找出最薄弱的那个环——第三个,它在三百年前受过损伤,委员会用劣质材料修补过。
“我们有多少时间?”她问。
“镜渊里的时间不稳定,”陈明远(现在成了她意识里的顾问之一)说,“但根据计算,外界大约还有六十八小时。在这里……可能只有六小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
林秀走向时间锚发射器。在她眼中,那不再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武器,而是一堆可分析的机械结构。她找到第三个晶体环的修补点,从系统空间里“取出”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实物,是一段信息编码,能诱导劣质材料产生共振疲劳。
她将编码投射到修补点上。
晶体环开始震颤,发出刺耳的高频噪音。修补点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。
“还不够,”冯·布劳恩的意识在她脑海里说,“需要物理冲击。在裂缝扩大到临界点时,用足够的力量撞击,让环彻底断裂。”
“用什么撞击?”
“用你自己。”阿基米德说,“计算过了,你的系统空间完全体可以短时间凝聚成高密度能量弹,撞击成功率87%。”
“风险呢?”
“你会失去系统空间,”陈明远平静地说,“能量弹是一次性的。撞击后,系统空间会崩解,所有储存的意识——包括我们——都会暂时失去载体。你需要在外界重新收集时空晶体,才能重建。”
林秀没有犹豫。她开始压缩系统空间,把那个旋转的晶体结构压缩成一个点。所有储存在里面的意识暂时转移到她的原生意识里,像乘客挤进一艘即将沉没的船。
压缩完成。她手里多了一个淡金色的光球,只有乒乓球大小,但重量感像握着一颗恒星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她问意识里的大家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无数个声音回答。
她将光球投向第三个晶体环。
光球击中裂缝的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然后,无声的爆炸。
不是物质的爆炸,是时间的爆炸。整个镜渊开始震颤,所有折叠的时间线像被抖开的毯子一样展开又合拢。时间锚发射器从第三个环开始崩解,连锁反应蔓延到其他环,一个接一个碎裂。
银色的结构体像沙子堆砌的城堡,在时间风中消散。
林秀感到一阵极致的虚弱。系统空间消失了,那些天才的意识像羽毛一样从她脑海里飘散,但留下了一些东西——知识的印记,智慧的种子,还有……希望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镜渊。那些闪烁的光点正在变暗,但不是熄灭,是进入休眠。等待有一天,她重建系统空间时,再次唤醒他们。
然后,她被一股力量推出了镜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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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河,红树林。
王爱国看见林秀的身体突然一震,睁开眼睛。她看起来极度疲惫,脸色苍白得像纸,但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——深邃,睿智,像看透了千年的历史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“成了。”林秀的声音很轻,“时间锚发射器被毁了。但我们还有六十八小时……不,现在只剩六十七小时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委员会不会放弃。”林秀站起身,身体晃了一下,王爱国赶紧扶住她,“他们还有备用的发射器,或者别的武器。这场战争……刚刚进入新阶段。”
她望向北方的天空,那里是北京的方向。
“现在,我们需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昌平基地。”林秀说,“1965年的昌平基地。钱教授他们在那里埋下了一些东西……一些能帮助我们打赢下一场战斗的东西。”
王爱国愣住了:“1965年?但我们——”
“系统空间虽然崩解了,但我还记得镜渊的坐标。”林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彻底碎裂的晶体,最后一点光芒正在消散,“用最后这点能量,我可以打开一条时间通道,回到1965年。但你得留在这里,负责1979年的战斗。”
“可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林秀笑了,那笑容里有1959年的坚毅,有1964年的决绝,有1979年的清醒,还有镜渊里无数天才的智慧,“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握紧晶体,开始燃烧最后的能量。
淡金色的通道在她面前打开,通道那头,是1965年秋天的昌平基地,钱教授正站在实验室里,看着墙上的地图。
林秀最后看了王爱国一眼:“记住,火种不灭。我们会在时间的那头再见。”
然后她踏进通道,消失不见。
王爱国站在原地,很久。河面上的月光还是那样碎,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。
他握紧手里的干扰器,转身走向深圳城的方向。
战斗还在继续。
而火,正在燎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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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一章标题:时砂”
“下一章提示:1965年昌平基地,钱教授看着突然出现的林秀震惊不已。而她带来的消息更让人绝望:委员会启动了“时砂协议”——一种能将整个文明历史“沙化”、让所有技术突破自然湮灭的终极武器。唯一对抗方法是找到散落在五个时代的“时间基石”,在1980年春节前完成重组。林秀必须再次穿越,前往1937年的南京、1949年的北平、1958年的攀枝花、1969年的酒泉……而每次穿越,都会消耗她本就不稳定的意识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