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铺伙计把油纸包递过来时,马伯庸接得慢,手指在包上摩挲了两下,像是掂量份量。他喉咙里压着半声咳嗽,肩膀随着那咳劲儿塌了下去,左手自然而然按在小腹——这姿势他练了小半年,如今已是习惯。低头咳的当口,眼风已扫过斜对街巷口。
巷口杵着三个人。两个青灰棉袍,一个藏蓝夹袄,扎在一处闲扯。背对着的那位正抬手比划,胳膊挥的弧度挺大,像在讲什么热闹事;侧身站着的那个时不时点个头,应和两声。乍一看,跟街上那些扯闲篇的没什么两样。
可马伯庸眼皮跳了跳。
他拎着药包转身出铺子,脚步拖得虚浮,踩在化冻的石板路上,一步一蹭。眼睛的余光却像钉子,牢牢钉在巷口那三人身上。
走出七八步,他假作喘不上气,扶住路边拴马石歇脚。这个角度斜斜对着巷口,看得更清楚些。
穿藏蓝夹袄的那个正好转过头。
约莫三十出头,方脸,颧骨微凸,肤色像常年在外跑晒出来的。眼睛不大,看人时目光平平地扫过来——从街这头到那头,扫过卖炭的老汉,扫过绸缎庄门口的女客,扫过推车叫卖的小贩。最后在贾府后角门停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随即转回去,继续和同伴说笑。但那笑只挂在嘴角,眼睛里一点波纹都没有。
马伯庸低下头,又咳了两声。心里那点不对劲,越来越沉。
他目光往下溜,定在三双脚上。
牛皮靴。靴筒扎得齐整,靴面儿在阴天里泛着哑光。太干净了——这条街刚化冻,泥水混着烂菜叶,走道的谁靴帮上不溅几点污糟?可那三双靴子,连鞋头都没什么泥星子。
要么是刚上脚的新靴,要么……是站的时候比走的时候多。
马伯庸后脊梁倏地一紧。这站相,这眼神,他见过。当年在江南码头,盐政衙门的巡丁就这么杵着,眼珠子扫过人像刮刀子。可这儿是京城,贾府的门脸前。
不是巡丁,那会是……
他不敢再站,拎着药包继续往回蹭。后脖颈子那块皮绷得发麻,不用回头也知道,那双眼睛一定还钉在他背上。
回府时,角门的老张头正靠着门房打盹。
听见动静,睁眼见是马伯庸,懒洋洋摆手:“马先生回来了?药抓着了?”
“抓着了……”马伯庸喘着气应道,踏进门槛时脚下一个趔趄,忙扶住门框,“这身子骨,真是不中用了。”
“开春天,最难将息。”老张头重新阖上眼,“您多歇着。”
马伯庸没立刻走,站在门房檐下缓气,随口问:“张伯,刚才我回来时,瞧见对街巷口站着三个人,眼生得很。是咱们府上新来的亲戚?”
老张头掀开眼皮,往外瞅了一眼。
巷口已经空了。
“什么人?没瞧见啊。”老张头摇摇头,“这阵子府里乱糟糟的,二奶奶的事……哪还有亲戚上门。您怕是看岔了吧。”
“许是我眼花了。”马伯庸笑笑,拎着药包往自己小院走。
脚步依旧拖沓,心里却像揣了块冰。
老张头没看见,是因为那三人走了——就在他进府这片刻功夫。不是闲谈散去的走法,是见他进了府,便撤了。
监视。
这个词像根刺,扎进脑子里。
接下来两日,马伯庸那“旧疾”像是歇了。他照旧往贾母院里请安,早晚各一趟,在门外磕个头便退。只是磕完头不急着走,多在廊下站会儿,或是绕到二门外账房那边,说要对笔旧账。
走动的范围,总贴着府内靠街的几处院子。眼睛却时不时往外瞟。
第一天午后,他在二门外东侧小花园“偶遇”了周瑞家的。
这位王夫人的陪房正指挥两个小丫头晾晒箱笼里的冬衣,见马伯庸过来,勉强扯出个笑:“马先生怎么逛到这儿来了?”
“透透气。”马伯庸拱手,“屋里闷得慌。周姐姐这是忙呢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周瑞家的叹口气,手里抖搂着一件绛紫缎面斗篷,“开春了,该晒的都得晒出来。府里现在……唉。”
马伯庸顺势在她旁边石凳上坐下,目光却穿过月洞门,看向外面街道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见贾府正门外的半条街。
街对面茶楼,二楼靠窗的位置,坐着两个人。
又是青灰色棉袍。
马伯庸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周姐姐,跟您打听个事……咱们府上近来,是不是不太平?”
周瑞家的手一停,那件绛紫斗篷在半空悬了一瞬。她没立刻回头,只侧过半边脸:“马先生……这是听见什么风声了?”
“风声倒没有。”马伯庸搓着手指,像是冷,“就是我这两日出去抓药,老觉着……街上晃悠的生面孔多了些。”
周瑞家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没接话,继续抖那斗篷,抖得缎面哗哗作响。好一会儿,才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先生是明白人,有些话……我也不瞒您。外头是有些风言风语,但府上爷们都说,是些小人作祟,不足为虑。”
“什么风言风语?”
“左不过就是……”周瑞家的左右看看,才道,“说老爷在工部办差,出了些纰漏。又说大老爷早年那些陈年旧事,被人翻出来了。都是没影儿的事!”
她说得斩钉截铁,手上却把那斗篷抖了又抖。
马伯庸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起身告辞时,他又看了眼茶楼。
那两人还在。一人端着茶盏,一人靠着窗框,目光看似随意,却始终笼着贾府大门。
第三天,马伯庸决定再出府一趟。
这次不是抓药,而是去琉璃厂的书肆——“前日听宝二爷提起想要一本宋版的《东坡志林》,我隐约记得某家书肆藏过一套,去问问价。”
这理由合情合理。
出门时,他特意选了巳时正。这个时辰,街上最热闹,挑担的、叫卖的、赶车的、访友的,人来人往。监视的人若在,最容易藏在人群里。
也最容易露出马脚。
刚出后角门,走上街不到二十步,马伯庸就感觉身后有人。
不是紧跟着的那种,而是隔了七八丈,不疾不徐。
他拐进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,佯装看墨。掌柜的迎上来,热情介绍新到的徽墨。马伯庸一边应付,一边透过店铺门帘缝隙往外看。
街对面,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,站着个人。
藏蓝夹袄。
方脸,颧骨微凸——是三天前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