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九,真定大营,伤兵营深处。
苏挽琴到了。
她未乘马车,未带随从,只一人一马一琴,风尘仆仆闯入辕门。守营将士刚要阻拦,却见她扬手掷出一枚令牌——正是林惊澜亲赐的“杏林令”。
“民女苏挽琴,奉王爷之命,前来疗伤。”
话音落,马已至伤兵营前。她翻身下马,白衣染尘却不显狼狈,反添几分江湖飒爽。早候在此的韩灵儿快步迎上:
“苏姐姐!你可算来了!红玉姐姐的经脉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
苏挽琴言简意赅,随韩灵儿步入最里间的净室。
萧红玉正闭目调息,听见脚步声睁眼,便见一白衣女子立在榻前。两人目光相触,皆是一怔——萧红玉看见的是一双清澈如江南烟雨、却又深不见底的眼;苏挽琴看见的是一张苍白却难掩英气的脸,眉宇间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劲儿,像极了……当年阁中那位叛出师门、投身沙场的师姐。
“我是苏挽琴。”她放下药箱,“褪去上衣,背对我。”
萧红玉也不扭捏,解了绷带,露出光洁却布满旧伤新痕的背脊。左肩箭伤处皮肉外翻,周围已现青紫——那是强行运功导致瘀血积滞。
苏挽琴手指轻触伤处,萧红玉微微一颤。
“疼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撒谎。”苏挽琴从药箱取出三寸长的金针,在烛火上燎过,“你体内至少有七处暗伤,应是早年练剑时急于求成所留。此次箭伤引动旧疾,加上逃亡途中又强催内力……经脉已损了三成。”
萧红玉苦笑:“苏姑娘好眼力。”
“不是眼力,是耳力。”苏挽琴将金针刺入她后颈大椎穴,“你呼吸时,肺脉有杂音;心跳时,心脉有间歇。这是典型的内伤累积之症。”
针入三寸,萧红玉闷哼一声,只觉一股热流从颈后涌向四肢,所过之处如冰雪消融,舒泰难言。
苏挽琴又取九针,分刺肩井、天宗、曲垣等穴。每一针落得极稳,指尖不见丝毫颤抖,仿佛她刺的不是血肉,而是琴弦。
“我曾医治过一位将军,伤比你重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他被人以重手法震断心脉,所有人都说活不过三日。我用‘九针续命术’为他吊住一口气,又以琴音疏导瘀滞,三月后,他骑马提枪,重上战场。”
萧红玉忍不住问:“那人……后来如何?”
“战死了。”苏挽琴声音平静,“死在三年后的潼关之战。但他死前说,多活的这三年,值了。”
她收针,取出一只玉瓶,倒出三颗赤红药丸:“这是‘九转续脉散’的半成品,你先服下。真正的药散需以千年参王为主药,佐以四十九味珍材,文火熬炼七日。三日后,可成。”
萧红玉接过服下,药丸入腹即化,一股磅礴药力冲向四肢百骸,她苍白的脸瞬间泛起红晕。
“多谢苏姑娘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苏挽琴收拾药箱,“要谢,就谢王爷——是他命我日夜兼程赶来,也是他……允我用那株参王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帐门方向:“王爷的伤,比你的更难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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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辰,太原城内,地牢深处。
周砚被吊在半空,脚下是一池浑浊脏水。赵胤站在池边,手中把玩着那支从巴特尔尸体上取出的短弩箭矢。
“周先生,”他慢悠悠道,“你说……林惊澜会不会信你的献城之计?”
周砚喘息:“王爷既已怀疑,何必多问?”
“不是怀疑,是好奇。”赵胤将箭矢丢入池中,“本王在想,你若真降了林惊澜,他会给你什么官做?枢密使?尚书令?总不会……让你继续当谋士吧?”
脏水漫到周砚脚踝,冰冷刺骨。他咬牙: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你不知,本王却知。”赵胤蹲下身,与他对视,“林惊澜此人,最恨叛徒。你今日能叛我,明日便能叛他。他必会先用你,待城破之后……再找个由头,将你全家处斩。”
周砚瞳孔微缩。
“不过,”赵胤话锋一转,“本王可以给你条活路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:“这里面是‘七日断肠散’,无色无味,服下后第七日发作,死状如急病。你若愿服下,并在三日后子时,按计划打开西门——待林惊澜入城后,本王自有办法让他也服下此毒。”
周砚死死盯着那枚蜡丸。
“当然,你也可以拒绝。”赵胤起身,“但拒绝的代价是……你留在城中的妻儿老小,今夜就会‘暴病而亡’。周先生,选吧。”
脏水已漫至膝盖。
周砚闭上眼,脑中闪过妻子温柔的笑脸,女儿蹒跚学步的模样,老母佝偻的背影……
良久,他睁开眼,声音嘶哑:
“我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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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真定大营,林惊澜帅帐。
苏挽琴跪坐在林惊澜轮椅前,手指搭在他腕脉上,闭目凝神。帐内寂静,只闻炭火噼啪。
韩灵儿紧张地站在一旁,手中捧着银针包和药箱。楚瑶、赵清璇、柳如烟三女则立于帐门处,屏息等待。
许久,苏挽琴睁眼。
“王爷的伤,”她缓缓道,“分三层。”
“说。”林惊澜神色平静。
“第一层,外伤。胸骨断七根,虽已接续,但愈合不足三成。此伤需静养,辅以‘接骨膏’外敷,‘壮骨散’内服,三月可愈。”
“第二层,内伤。丹田破碎,经脉寸断,真气尽散。此伤……无药可医。”
帐内空气一凝。
韩灵儿急道:“苏姐姐!你不是说有‘九转续脉散’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苏挽琴打断她,“第三层,魂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