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,申时三刻,蓬莱岛密林深处。
古木参天,藤蔓如虬。林间弥漫着淡青色雾气,吸入肺中竟有微甜香气。林惊澜率百名亲卫沿兽径前行,沈兰舟紧跟在侧,手中捧着一只青铜罗盘——这是陈沧澜压箱底的宝贝,据说是前朝钦天监所制,能感应地脉异动。
罗盘指针此刻正疯狂旋转,最终死死指向东北方向。
“王爷,那边地脉波动最烈。”沈兰舟轻声道,“按古籍记载,青龙属木主东方,其眠处必有‘青木之心’汇聚地气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青木之心所在,往往伴生‘迷魂瘴’。”她指向林中越来越浓的青雾,“这雾气怕就是前兆。妾身外祖母说过,入瘴者会产生幻觉,所见皆心中执念所化。”
林惊澜点头,回头传令:“所有人以布巾掩口鼻,每三人一组,绳索相连,不得分散。”
命令刚下,前方密林突然传来女子惊呼声!
那声音清越中带着惊惶,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:“放开我!你们这些逆贼!”
“有情况。”林惊澜眼神一凛,提枪疾掠而去。
百丈外,一处林间空地。
四名黑衣劲装汉子正围住一名女子。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,身着月白宫装,云鬓微乱,但容色清丽绝伦,尤其一双凤目含怒带威,竟是久居人上的气度。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剑,剑法颇为精妙,但显然内力不济,已被逼得左支右绌。
地上躺着两名黑衣人的尸体,皆是喉间中剑。
“月妃娘娘,别挣扎了。”为首的疤脸汉子狞笑,“玄溟公子有令,请您回去。您偷跑出来,万一在这荒岛上有个闪失,我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月妃?娘娘?
林惊澜心中一动——前朝废太子宫中女眷?
“休想!”那女子咬牙,“我就是死,也不会再回那个魔头身边!”
“那就得罪了!”
疤脸汉子欺身而上,手中钢刀直劈女子手腕,显然是要生擒。
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,一道青电破空而来!
“铛——!”
惊雷枪精准点中刀背,巨力传来,疤脸汉子虎口崩裂,钢刀脱手飞出。不待他反应,枪尖已顺势上挑,刺穿咽喉。
“呃……”疤脸汉子瞪大眼睛倒下。
剩余三名黑衣人骇然后退,但林惊澜岂容他们走脱?枪影如龙,三息之内,三人皆喉间溅血倒地。
女子拄剑喘息,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惊澜。当看到他胸甲下隐约透出的青光时,她瞳孔微缩:“你是……星图传承者?”
林惊澜收枪:“姑娘认得这星图?”
“古籍中见过。”女子平复呼吸,敛衽一礼,“妾身前朝太子侧妃,月清漪。多谢壮士相救。”
果然是前朝宫中女眷。
沈兰舟此时带人赶到,见到月清漪的宫装打扮也是一怔。
“月妃娘娘为何在此荒岛?”林惊澜问。
月清漪苦笑:“三个月前,玄溟——也就是废太子遗孤——将我软禁在登州别院。前日他率人来此岛,我趁看守不备偷溜出来,想在这岛上寻个僻静处了断,不想还是被他们找到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林惊澜:“壮士既知玄溟之名,又身负星图……莫非是那位近来名震天下的镇北王,林惊澜?”
“正是本王。”
月清漪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再次深深一礼:“妾身见过王爷。王爷……可是为青龙镇物而来?”
“娘娘也知道青龙镇物?”
“岂止知道。”月清漪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,“这是前朝皇室秘传的《四海龙脉图》,其中关于蓬莱岛的记载,比寻常古籍详尽十倍。”
她展开丝帛。图上,蓬莱岛被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篆,中心处画着一座青铜殿宇图案,旁注八字:
“青龙守门,血祭为钥。”
“守门……”林惊澜想起苏挽琴的梦,“守的是什么门?”
“妾身不知。”月清漪摇头,“但玄溟知道。他这三个月翻遍前朝秘档,似乎认定那门后……有能让他复国的力量。”
复国。
林惊澜眼神冷了下来。
为了一己野心,不惜唤醒可能祸及苍生的上古之门,这玄溟与魏国公,当真是一脉相承。
“娘娘可愿助本王?”林惊澜看向她,“阻止玄溟,取得青龙镇物。”
月清漪沉默片刻,凤目中渐渐浮起决意:“妾身苟活至今,只因不甘心看那魔头荼毒天下。王爷若真有心拯救苍生……妾身愿效绵薄之力。”
她指向地图某处:“从此地向东五里,有一处地下溶洞入口。按图记载,那才是真正的‘青龙眠处’。玄溟他们此刻应该已从另一条路进去,但那条路机关重重,他们至少要耽搁两个时辰。我们从溶洞走,或能抢先一步。”
“带路。”
队伍转向东行。
月清漪显然对这岛屿做过研究,一路上避开多处险滩毒沼。她步履轻盈,显然武功底子不弱,只是长期软禁导致气血亏虚。
沈兰舟跟在她身侧,轻声问:“娘娘在宫中时,可曾见过关于‘血祭’的记载?”
月清漪脚步微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见过……前朝最后一位国师留下的手札中说,四象镇门需‘四灵血祭’。青龙要龙血,白虎要虎血,朱雀要凤血,玄武要龟血。”
“龙血何处寻?”沈兰舟蹙眉,“世间早已无龙。”
“所以玄溟准备了替代品。”月清漪语气发寒,“他以秘法培育了一条‘青蛟’,养在登州别院地窖中。那蛟已长三丈,头顶生角……此次他也带来了。”
林惊澜忽然问:“若用蛟血替代龙血,会如何?”
“手札中未细说,但国师批注了一句:‘以蛟代龙,门开三寸,邪祟泄世,大凶。’”
邪祟泄世。
众人心头皆是一沉。
说话间,前方出现一处岩壁裂缝。那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内里幽暗深邃,隐隐有潮湿寒气透出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月清漪取出一颗夜明珠,“溶洞内无光,需照明。但切记,莫要大声喧哗——洞中有‘眠龙石’,声响过大可能引发坍塌。”
林惊澜率先入洞。
洞内果然漆黑如墨,夜明珠的光只能照出三丈范围。岩壁湿滑,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水,水质竟泛着淡淡青芒。
走了约一炷香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,穹顶高十余丈,倒悬着无数钟乳石,石尖滴下的水珠在青芒水面上激起圈圈涟漪。而最令人震撼的是——
空洞中央,矗立着一座青铜殿宇。
那殿宇不过三丈见方,形制古朴,殿身刻满日月星辰图案。殿门紧闭,门上浮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,龙目处是两个凹槽,似要镶嵌何物。
而在殿前青玉石台上,静静躺着一具骸骨。
骸骨身着前朝宫廷服饰,虽已腐朽,但仍能看出是女子形貌。她双手交叠于胸前,掌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玉珠。
玉珠内,有龙影游动。
“青龙镇物……”沈兰舟喃喃。
月清漪却脸色煞白,踉跄上前,跪倒在骸骨前:“姑姑……”
“这是?”
“前朝长公主,月华。”月清漪声音发颤,“我父亲的胞妹,二十年前奉旨出海寻仙药,一去不返……原来,她死在了这里。”
林惊澜上前细看。
骸骨胸前插着一柄匕首,直透心脏。而青玉石台上,以血书着几行小字,虽经年岁,仍依稀可辨:
“门不可开,以吾血封之。后世子孙若至此,取珠镇海,永绝此路。——月华绝笔。”
原来二十年前,前朝长公主就发现了这里的秘密。
她以生命为代价,封住了青铜殿门。
“难怪玄溟要培育青蛟。”林惊澜明白了,“没有龙血,他打不开这门。而长公主以血封门,这封禁……恐怕只有同源血脉才能破除。”
月清漪浑身一震。
同源血脉……
她是月华长公主的侄女。
“娘娘,”沈兰舟轻声道,“您别担心,王爷不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