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听完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他的表情,很复杂。
先是震惊,然后是荒谬,接着是想笑,最后,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语。
“大伴。”皇帝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,“你说,这宁德……是不是受刺激过度,脑子坏掉了?”
许公公躬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这个……老奴不敢妄议。不过,国公爷有这份上进之心,总归是……是好事吧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。
“好事?”皇帝冷笑一声,“他要是能在猪圈里拱出个人参来,那才叫好事!就他?还考功名?他要是能考上个童生,朕就把这龙椅倒过来坐!”
他可是了解过自己这个甥婿的。
那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,是个被宠坏了的熊老头。
让他去跟人打架,他能冲在第一个。
让他去读书,那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皇帝的手指,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朕记得,宁德的长兄、次兄、三兄,都是战死的吧?”皇帝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。
许公公连忙回道:“是的,陛下。老公爷宁冲,带着三位公子,皆是为国捐躯,世称‘一门三烈士’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眼神变得有些幽深。
他大概猜到了。
宁德这是……被戳到痛处了。
这么多年,他顶着“烈士遗孤”的光环,活得肆无忌惮。
可这份光环,既是他的保护伞,也是他最沉重的枷锁。
“废物”、“纨绔”、“不肖子孙”……这些话,想必他没少听。
以前,他可以不在乎。
可人年纪大了,就容易胡思乱想。
又被他无意间听到,都在说他吃人血馒头……
他这是想……证明自己?
想向世人证明,他宁德,不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?
想到这里,皇帝嘴角的讥讽,渐渐淡了下去。
同为皇室子弟,他比谁都清楚,活在父辈的阴影下,是种什么样的滋味。
只不过,他选择了隐忍和抗争,最终坐上了这个位置。
而宁德,选择了放纵和逃避,活成了一个笑话。
“由他去吧。”
皇帝最后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地说道,“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。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,就别去管他。”
他倒要看看,这京城第一老纨绔,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。
许公公躬身应是。
暗卫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。
“陛下,宁国公世子做了一首诗。”
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,眼皮都没抬。
宁意?那个跟他爹一样斗鸡走狗的纨绔?能做出什么诗来?
“念来听听。”他语气淡淡,带着几分敷衍。
暗卫躬身,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念道:“一蝶两蝶三四蝶,五蝶六蝶七八蝶。”
皇帝手里的朱笔在奏折上顿了一下。
这两句倒是朗朗上口,只是太过直白,像是孩童数数。
“忽如彩雨舞参差,迷却游人辨却迟。”
嗯?
皇帝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前两句平淡如水,后两句却陡生意境,那种由白话到雅致的转换,自然流畅,毫无滞涩。
彩雨纷飞,游人迷失,短短两句,便将蝴蝶翩跹的景象描绘得活灵活现。
“好诗!”皇帝脱口而出。
他站起身,在书案旁踱了两步,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暗卫,“再念一遍。”
暗卫依言又念了一遍。
皇帝闭上眼睛,仔细回味着每一个字。
越品越觉得妙。
他走到一旁的小案前,提笔蘸墨,一笔一划将这首诗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