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益血草,还有那滋阴灵藤,不过是最为基础的血气草药,在东土坊市里,百十枚灵石便能买上一大捆……”
陈阳盘膝坐在石窟内,手中捻着一株益血草,对着石壁上渗出的微光细细端详。
草叶边缘的锯齿纹路清晰可见,茎秆中隐隐有极淡的红丝流转,像是凝固的血脉。
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密闭的石窟中回荡,带着冷静:
“价格低廉,随处可见,炼丹师们只拿它们做辅药,或是炼制最基础的补血丹丸……”
话音顿了顿。
陈阳将益血草凑到鼻尖,闭目轻嗅。
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钻入鼻腔,随即,体内那奔涌的淬血脉络竟微微震颤起来。
不是躁动,而是一种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求。
他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明悟:
“可我分明能感觉到……每服下一株,距离淬血圆满,就更近一步。”
这发现实在有些出乎意料。
随着一株株草药入腹化开,那精纯却温和的血气丝丝缕缕融入血脉,滋养着天香摩罗开辟的每一条脉络……
效果虽缓慢,却持续而稳定。
如同溪流汇海。
陈阳分出一缕神识,探入腰间储物袋。
袋中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。
暗红色的益血草捆成小山,淡紫色的滋阴灵藤盘绕如蛇,碧玉兰叶片泛着温润的光泽,赤阳参根须虬结如龙……
全是方才,他从天地宗炼丹师那儿劫来的草药。
这些在炼丹师眼中不过是低阶辅料,在修士看来毫无价值的杂草。
此刻在他感知中,却散发着或明或暗的血气波动。
“速度确实比直接掠夺生灵血气要慢。”
“但仅方才这一株,便让体内血气添了一分……”
他感受着丹田处清晰的波动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:
“这一分增长,虽看似微薄,却能慢慢积累起来。”
顿了顿,他指尖微微收紧,目光愈发坚定:
“但一株便有如此分量,百株、千株、万株叠加起来,又会是何等光景?”
但凡蕴含血气波动的草木,皆可入腹。
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炽烈,指尖的汁液仿佛也跟着滚烫起来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淬血大成的境界已稳固如山。
而那层通往圆满的模糊屏障,也似乎变得清晰起来,变得薄如蝉翼。
仿佛伸手便可打破。
“这天香摩罗……莫非需要借助草木灵药来淬血?”
陈阳放下益血草,眉头微皱,陷入沉思。
石窟内寂静无声,只有石壁渗水偶尔滴落的嗒嗒声,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片刻后,他轻轻摇头。
“不……不该如此。”
他回忆起锦安说过的那些话。
天香教历代花郎,皆是走双修之道,以生灵血气淬炼己身。
弱肉强食,掠夺精华.
这才是西洲妖修之道的本质。
草木虽有精华,终究是死物,缺乏生灵血气中那份活性与灵性。
以草木淬血,如同以米粥饲虎,能饱腹,却难壮骨。
能续命,却难生威。
可在……
“我这里,似乎发生了某种……变数。”
陈阳缓缓闭上眼,神识沉入体内。
淬血脉络如江河奔涌,猩红血气在其中流转,散发出野性而炽烈的气息。
而在那血气深处,一缕极淡的青色气流如同溪流,蜿蜒穿梭,与血气交织缠绕,却又泾渭分明。
那是乙木长生功修炼出的乙木精气。
青木祖师所创的元婴功法,修长生之道,养乙木精华。
自陈阳拜入青木门起,便日日修习,至今已数十载寒暑。
起初。
他需每日盘膝打坐,运转周天,方能在吐纳间汲取一丝乙木精气入体,温养经脉。
后来。
功法运转渐成本能,即便不刻意催动,周身毛孔也会自行开阖,吐纳天地间的草木精华。
乙木精气在体内生生不息,如春草萌芽,无声滋长。
再后来……
这功法仿佛已与他肉身神魂融为一体。
如同呼吸,无需思索。
如同心跳,自然而为。
它成了陈阳生命的一部分,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的体质,滋养着他的根基。
“天香摩罗的异变,或许……正源于此。”
陈阳睁开眼,眸中明灭不定。
天香摩罗为他强行开辟淬血路径,而乙木长生功,则赋予了他从草木中汲取精华的独特能力。
这两者在他体内相遇,才阴差阳错地,走出了这条前所未有的草木淬血之路。
而乙木长生功,又源自西洲红尘教的……红尘大藏经!
“红尘教……西洲……”
陈阳低声念着这两个词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警惕。
他对红尘教知之甚少。
仅从锦安口中听闻过只言片语,说那是西洲一个神秘而古老的教派,弟子很少在外行走。
但传承的《红尘大藏经》却流传颇广。
至于西洲,他更是陌生。
毕竟从未踏足那片土地,对那里的一切知之甚少。
只是从锦安口中知晓,那片弱肉强食的绝地,与他成长至今的东土,是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“罢了。”
陈阳摇摇头,将纷乱的思绪压下。
多想无益。
眼下最实际的,是抓紧时间淬血,提升实力。
在这杀神道中,在这危机四伏的地狱道里,实力每增强一分,活下去的把握便大一分。
他再次取出一株益血草,放入口中,缓缓咀嚼。
草木的清气在口腔中化开,带着淡淡的甘甜。
汁液顺喉而下,落入腹中。
随即。
一股温热而精纯的血气轰然炸开,如同冬日里饮下一口暖酒,瞬间流淌四肢百骸!
淬血脉络微微震颤,贪婪地吸纳着这股温和的滋养。
陈阳能感觉到,自身的血气,又浑厚了一丝。
“这些益血草,加上滋阴灵藤、碧玉兰……数量足够让我淬血圆满。”
他一边咀嚼,一边默默计算:
“只是……所需时日,或许还要十几日。”
这不仅仅是淬血圆满那么简单。
更是要让天香摩罗彻底适应草木淬血这条路,完成某种本质上的转变。
如同将一匹饮血长大的狼,驯化成食草也能生存的异兽。
过程缓慢,却必须稳扎稳打。
陈阳深吸一口气,静心凝神,继续吸收草木精华。
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。
石窟内,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,以及偶尔响起药力化开时,血气奔涌带来的舒畅轻哼。
石壁渗水嘀嗒,嘀嗒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忽然。
“砰!砰砰!”
沉重的敲击声,伴随着粗粝的喝问,从石窟外传来:
“里面的道友!散开结界!御气宗问话!”
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显然是久居上位的宗门弟子惯有的口气。
陈阳眉头微皱,却没有立刻动作。
他先是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,悄无声息地穿透结界,向外探去。
石窟外,站着五六道人影。
为首者虎背熊腰,一身御气宗衣袍,正是那位道韵筑基领队,莫北寒。
他神色冷峻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扫视着石窟入口,仿佛能穿透石壁,看清内里情形。
他身旁跟着几名御气宗弟子,个个气息凌厉,呈半包围之势,将石窟出口隐隐封住。
而让陈阳目光一凝的是……
莫北寒身侧,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杨屹川。
这位天地宗的炼丹师,此刻头上缠着一圈白色裹伤布,脸色还有些苍白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。
他一手捂着胸口,气息虚浮,显然伤势未愈。
另一手则紧紧攥着一枚白玉令牌。
正是那枚差点被捏碎的护身令。
他的目光不像莫北寒那般锐利,却更加仔细,更加专注。
如同在辨认一味稀有药材般,一寸寸扫过石窟外的每一处痕迹。
鼻翼偶尔微动,似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。
“来得倒快……”
陈阳心中念头急转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他深吸一口气,体内灵力悄然运转。
先是将石窟内残留的所有草木药力气息,尽数吸入体内。
一丝一毫都不留下。
灵力拂过每一寸空间,将那些无形的药气卷起,吞入丹田。
接着更换行头。
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灰扑扑的旧袍,布料粗糙,袖口还有磨损的毛边。
与之前那件干净利落的青衫截然不同。
腰间挂着的储物袋也换了一个,样式普通,毫无特色,像是散修摊位上最便宜的那种货色。
最后改变面容。
浮花千面术悄然运转,脸上的中年男子假面如水波荡漾,五官轮廓在血气操控下细微调整。
肤色变得更苍白,像是久不见天日。
眼角添上几道细密的皱纹,发根处染上一层灰白,仿佛忧思过度,早生华发。
不过两三个呼吸。
他便从一个精气完足的中年修士,变成了一个重伤未愈,气血亏空的年老散修。
陈阳略一思索。
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普通的疗伤丹药,含在舌下。
丹药缓缓化开,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。
做完这一切,陈阳这才抬手,撤去了石窟外的结界。
陈阳佝偻着身子,扶着门框,颤巍巍地走出。
他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眼神浑浊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“诸位……诸位道友……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气虚的颤抖,又强撑着挺直了些脊背,露出几分警惕与不安:
“有……有何事?”
那模样,活脱脱一个在绝地中挣扎求生,对任何人都抱有戒心的散修。
莫北寒目光如电,上下打量陈阳。
见他气息虚浮紊乱,面色惨淡无光,身上旧袍还沾着些许岩灰,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,眉头不由得皱了皱。
但他没有开口,而是侧身看向杨屹川,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:
“杨大师,烦请你仔细辨认,袭击你天地宗炼丹师的恶徒,可是此人?”
杨屹川上前一步,眯起眼睛,死死盯着陈阳的脸。
他的目光很专注,像是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海里。
从眉骨的弧度,到鼻梁的高度,再到下颌的轮廓,一寸寸扫过。
陈阳心中一紧,面上却配合地咳嗽了两声,从袖中掏出一方灰布手帕,捂住嘴,肩膀剧烈起伏。
待咳声稍歇,他拿开手帕。
那帕子上,赫然沾着一抹淡红色的血丝!
“啊,恶徒!什么大胆恶徒……居然敢袭击炼丹师?”
他颤抖着,声音愈发虚弱,眼中适时的露出几分惶恐与不解。
杨屹川盯着他看了半晌,缓缓摇头:
“那人……是个中年男子,约莫四十岁上下,面容冷硬,眼神锐利如刀。绝非眼前这位……老道友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又上前一步,鼻翼微动,竟是在仔细嗅闻陈阳身上的气息!
陈阳心头一跳。
但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弱模样,甚至还虚弱地向后踉跄了半步,背脊抵在冰凉的石壁上,苦笑道:
“道友……这是何意?老朽身上……莫非有什么异味不成?”
杨屹川没有理会,只是皱着眉,闭目细辨。
空气中,有石壁渗水的湿气,有地下暗河的腥味,有陈阳身上旧袍淡淡的霉味。
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药味。
那是丹药的气息。
最普通的疗伤丹药,气味寻常,毫无特别,正是散修们常用的那种便宜货色。
半晌,杨屹川睁开眼,目光落在陈阳苍白的脸上,语气缓和了些:
“你身上这丹药的味道……”
陈阳轻轻点头,声音愈发沙哑:
“不敢瞒道友……老朽只是一介散修,无门无派,前些日子入这地窟时,不慎遭遇了地狱道的业力风暴,脏腑受了些震荡,至今未愈。”
他喘了口气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枚灰扑扑的丹药。
“身上的丹药……也都是这些便宜货色,药力驳杂,勉强吊着性命罢了……让道友见笑了。”
杨屹川看着那两枚成色低劣的丹药,又看了看陈阳惨淡的脸色。
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又掠过一丝怜悯。
他转身看向莫北寒,语气肯定:
“不是此人。此人应该只是寻常散修,在此养伤避祸罢了。”
莫北寒闻言,神色稍缓,但目光仍带着审视,在陈阳脸上停留片刻,才淡淡道:
“既如此……打扰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
杨屹川忽然开口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。
瓶身温润,雕着云纹,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川字印记。
拔开瓶塞,一股清冽纯净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,将周遭的霉味与腥气都压了下去。
“这瓶清心固基丹,每日服一粒,连服七日。”
他将玉瓶抛向陈阳,声音温和:
“你服用的那些劣质丹药,药力驳杂,反伤脏腑。此丹虽不算珍贵,但药性中正平和,最宜调理内伤。”
陈阳慌忙接住玉瓶,双手微微发颤,脸上适时露出惊喜交加,感激涕零的神色。
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:
“多……多谢天地宗大师!多谢大师赐药!老朽……老朽无以为报……”
那模样,活脱脱一个困顿潦倒,久病缠身的年老散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