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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2章 冬雪埋线(2 / 2)

冯一刀沉默片刻:“吴明和孙太监,都在云州待过。方烈练兵的粮,是西河商号运的。西河商号的银子,是从漕粮空额里出的。漕粮空额,是赵德昌批的。赵德昌批空额,是先帝密令的。”

他把线头理了一遍,发现自己理出了一张网。

这张网从三年前开始织,织到武定三年冬天,在京城的牢里死了个七指书生,在草原的雪里围了三千二百兵。

“先帝到底想干什么?”冯一刀问。

白玉堂没答。

他转头看向窗外。云州的夜比京城静,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过去,喊“天干物燥”。远处定边仓的黑影蹲在城北,仓门封条在风里拍着。

“先帝不是神仙,”白玉堂道,“他也会算错。”

他没说算错什么。

冯一刀也没问。

十一月廿三,京城。

镇国王府后院的梅树开花了,稀稀落落几朵,白里透粉。陈宁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,拿炭笔描花样子,描一张往陈安手里塞一张。

“这张是侧面的,这张是仰头的……”

“这朵蔫了。”陈安把蔫了的那张挑出来。

“蔫了也好看。”陈宁抢回来,小心铺平。

木头站在廊下,看两个孩子斗嘴,嘴角微微扯出点笑纹。铁战蹲在旁边磨刀,磨一会儿,抬头看看梅树,再低头磨。

苏婉从医馆回来,手里拎着个食盒。她把食盒递给陈宁:“给爹爹送去,他在书房。”

陈宁放下炭笔,捧着食盒往里跑,陈安在后面追。

书房里,陈骤正在看信。

信是瘦猴从北疆寄来的,厚厚四页纸,写得很细:巴尔在浑邪部办学堂,收了四百多学生,大的十七八岁,小的五六岁。汉话还说不利索,但“天地君亲师”五个字都会写了。铁木尔在另一个部落办学,教种菜、教接骨,有个老太太腿断了二十年,被他用夹板接上,现在能拄拐走路。

瘦猴写道:“草原诸部原本观望,见巴尔、铁木尔是真教东西,不是骗人,渐渐把娃送来。浑邪部首领巴特尔送子入学时,赠良马五十匹,韩总督不收,巴特尔急得要跳河。最后收了二十匹,另三十匹充作军资。”

陈骤看到这里,笑了一下。

陈宁捧着食盒进来:“爹爹,娘让送的点心。”

“什么点心?”

“山药糕。”陈宁把食盒放在案上,“娘说您这两天又没好好吃饭。”

陈骤打开食盒,山药糕切成小块,码得整整齐齐,上头浇了层桂花蜜。

他拿起一块,咬一口,甜糯。

“好吃吗?”陈宁凑过来。

“好吃。”陈骤摸摸她的头,“画完花了?”

“画完了。”陈宁道,“白师父说我的花比真花还好看,是哄我的。”

“不是哄你。”陈骤道,“真花谢了就没了,画的花能留下来。”

陈宁想了想,点点头,跑出去接着画画。

陈骤把那块山药糕吃完,把瘦猴的信收进抽屉,拿起下一份公文。

是岳斌送来的漕运账目摘要。

他在八万七千石那行字上画了个圈,批了两个字:追查。

十一月底,格勒河的雪停了。

天还是阴的,但风小了。李顺在哨位上嚼冻硬的干粮,看对面营地的炊烟又少了几道。

“减到二十六股了。”胡茬道,“再这么下去,腊月就得断粮。”

李顺没接话。他盯着营地方向,忽然皱眉:“他们出营了。”

胡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营地南门开了,一队人策马出来,约五十余骑,不披甲,不带长兵器,每人马鞍旁挂着弓。

领头的那个骑青骢马,身形瘦长,背上是一张三石硬弓。

“方烈。”李顺低声道。

疾风骑哨长们立刻翻身上马。

“别动。”李顺抬手,“看看他要干什么。”

方烈率五十骑离开营地约五里,在一座矮丘前停住。他翻身下马,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取弓,搭箭。

“他要射什么?”胡茬眯眼。

方烈拉开弓。

三石弓,常人拉满需百斤力。他拉得极稳,弓臂弯成满月,箭尖遥指天边一片孤云。

松弦。

箭离弦,破空声尖锐如哨。那箭斜斜上天,飞了约二百步,去势尽,下坠,插进雪地。

五十骑齐声喝彩。

方烈收弓,上马,率队回营。

从头到尾,他没往疾风骑的方向看一眼。

李顺沉默良久。

“他是在告诉咱们,”他道,“我还能打。”

十二月初二,云州。

王哲终于动了。

他清晨出驿馆,没带那四个影卫,只带了个随从,坐青帷小车往城南去。

冯一刀跟在三十步外,扮作挑担卖糖葫芦的。

小车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子停下。王哲下车,敲开一户人家的门。那门开了一条缝,他侧身进去。

冯一刀在巷口停住,余光扫过四周——巷子两头没人,但屋檐上有块瓦片反光。

有人伏在屋顶。

他没抬头,继续吆喝:“糖葫芦——冰糖裹的山楂——”

约莫两刻钟后,王哲出来,面色如常。他上车,返回驿馆。

冯一刀收摊,绕到巷子后墙,翻进去。

屋里没人,桌上有半碗凉茶,茶碗底还湿着。墙角火盆余烬尚温,炭灰里埋着几片烧焦的纸角。

他拨开炭灰,捡起一片。

纸角上有半个字,墨迹洇开了,勉强能认出是个“孙”。

冯一刀把纸角揣进怀里,原路退出。

当天夜里,白玉堂拿到这片纸角。

他对着灯看了很久,问冯一刀:“王哲出驿馆,为什么只带一个人?”

冯一刀一愣。

“他有六个随从,四个是影卫,两个没露面。”白玉堂道,“去城南密会,他不带影卫,怕暴露。但为什么只带一个随从?”

冯一刀想了一会儿:“那个随从……”

“那个随从,可能才是他要见的人。”白玉堂把纸角放下,“或者说,他要见的不是屋里的人,是这个随从。”

冯一刀明白过来:“随从是信使。王哲出城是幌子,真正传信的是那四个影卫没露面的时候。”

白玉堂点头。

“咱们盯错人了。”他道,“王哲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身边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或者说,那两个人。”

十二月初五,京城。

周槐在吏部值房里批了一下午折子,搁笔时窗外已经黑透。他揉着右手虎口那道痂,裂了又结,结了又裂,总不得好。

“大人,”书吏探头,“您还不回府?”

“这就回。”周槐起身,把几份要紧的折子锁进柜子。

出值房时,他在廊下站了片刻。吏部衙门里的官员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个灯还亮着。对面户部也暗了,岳斌应该早回去了。

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北疆,这时候该巡营了。王二狗带着新兵在操场上喊号子,李顺的疾风骑刚回营,马蹄踩在冻土上喀喀响。韩迁站在总督府门口,手里捧着个手炉,冲他喊:“周参军,来喝杯热茶!”

周槐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绯袍。

那是四品官的服色,如今他是三品。

吏部尚书。

他把官帽戴正,走下台阶。

腊月初八。

格勒河营地的粮食,还剩一个半月。

方烈站在帐中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黄河在图上弯成几道,从云州往北,从北往东,像条僵了的蛇。

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云州的位置点了点。

然后他收起舆图,走出大帐。

营地里,士兵们在熬腊八粥——存的粮要省,但腊八不能不过。粥里没几粒米,多是杂粮、干菜、碎肉,熬出来稀稀的,每人分一碗,端着蹲在帐篷边喝。

有个老兵见方烈走过,起身让座。方烈摆摆手,示意他接着喝。

他走到营地东南角。

那里有棵枯死的胡杨树,三年前他来时就死了,树皮剥落,枝干光秃。树下有个土坟,没立碑,只插了根削平的长矛。

坟里埋的是个十七岁的新兵。三年前初建营,那孩子从马上摔下来,颈骨断了,死在他怀里。

方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。

“快过年了,”他低声道,“今年没法给你烧纸。”

风吹过,枯树枝嘎吱响。

他转身走回中军大帐。

背后,有士兵小声问老兵:“将军每年腊八都去那儿?”

老兵喝尽最后一口粥,嗯了一声。

腊月十二。

镇国王府的梅树开了满树。

陈安站在树下练站桩,两条小腿微微打颤,额上沁汗。白玉堂在旁边看着,右臂还吊着,左手时不时拍一下陈安的背:“腰直。头正。别低头看脚。”

陈宁蹲在廊下捣药,铜杵敲得笃笃响。苏婉在旁边教她认药材:“这个干的是防风,草原上治风寒的。”

“为什么叫防风?”

“因为能防住风邪。”

陈宁若有所思,把捣好的药粉小心装进瓷瓶。

栓子从垂花门进来,手里捧着个红漆匣子。他在书房门口站定,轻声道:“王爷,太后赐了年礼。”

陈骤放下笔,打开匣子。

匣里是一套文房四宝,砚台是端溪老坑,墨是徽州贡墨,笔是湖州特制。另有一封手书,太后笔迹娟秀:

“镇国王劳苦功高,赐文房以彰其德。北疆风雪寒重,望珍重。”

陈骤看罢,把手书收进抽屉。

栓子低声道:“太后还传了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她说,晋王府抄出的东西里,有样物件,内务府拿不定主意如何处置。”栓子道,“是块玉佩,青玉,龙纹,但缺了半截。”

陈骤抬眼。

“缺了半截?”

“是。”栓子道,“像是被掰断的。太后说,这玉成色极好,纹样是御用,但缺了一块,不能赏人,也不好入库。想问王爷的意思。”

陈骤沉默良久。

“告诉太后,”他道,“那玉佩先留着。年后,或许有用。”

栓子应声,退下。

窗外,梅香淡如无。

腊月十九。

王哲从云州启程返京。

他查了定边仓,查了漕运码头,查了涉案粮商,带回去三大箱卷宗。云州同知送他出城时,脸色看不出喜怒,只拱手道:“王大人一路顺风。”

王哲还礼,上车。

车队辚辚往东。

冯一刀扮作皮货商人,牵骡远远跟着。

出城二十里,他回头看云州城垣。城墙青灰,城门洞开,百姓挑担进出。城北定边仓的屋脊露在民房之上,像个沉默的哨兵。

他把目光收回,往前赶路。

城西王家老店后院的马厩里,白玉堂正在备马。

余江牵过那匹黄骠马,低声道:“统领,咱不回京?”

“不回。”白玉堂接过缰绳,“王哲到京还有十天,我先去趟草原。”

“草原?”

“方烈的三千人在那儿挨饿。”白玉堂翻身上马,“我去看看,他们等的那道天命,到底是什么。”

他策马出城。

马蹄踏雪,往北,往格勒河的方向。

腊月的风从黄河峡谷灌来,扑在脸上像刀子。

他把吊着的右臂又紧了紧,伏低身形。

前路茫茫,雪地无垠。

远处,阴山山脉隐在铅灰色的云层下,像一道沉默的长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