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申时,书房炭火烧得足。
周槐来时右手换了新布条,岳斌袖口沾着墨迹——刚从户部过来,年关账目压成山。老猫最后一个进门,靴底还带着雪,瘦削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陈骤把瘦猴的信给他们传阅。
周槐看完,沉默片刻:“王爷,您真要去?”
“去。”陈骤道,“方烈点了名,我不去,他在草原上冻到开春也不会降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岳斌斟酌着,“腊月底启程,正月初才能到阴山。草原最冷的时候,骑不得快马,辎重也跟不上。”
“我轻骑简从。”陈骤道,“带木头、铁战,二十亲卫。到阴山与韩迁会合,再去格勒河。”
“太险。”周槐道,“方烈三千人,虽被围困,战力犹存。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骤打断他,“方烈若想杀我,今天玉堂在五十步外开弓,他已经动手了。”
周槐不说话了。
老猫开口:“王爷去草原,京城这边怎么安排?”
陈骤道:“你盯紧刘焕。王哲回京还有几天?”
“腊月廿八前后到。”老猫道,“冯一刀一路跟着,已传回三封信。”
“刘焕那边呢?”
老猫顿了顿:“刘焕府里那辆青帷小车,三天前又出去了。这回车里人下了车。”
“谁?”
“兵部侍郎刘焕本人。”老猫道,“他进了一座空宅,待了两刻钟。出来时,手里多了个包袱。”
“包袱呢?”
“带回了府。”老猫道,“属下的人不敢跟太紧,只看到他书房灯亮到子时。”
陈骤点头。
“周槐,”他道,“赵德昌的公审,推到正月。”
周槐一怔:“推到正月?”
“我离京期间,不宜审此案。”陈骤道,“影卫那边也会消停几日。等我从北疆回来,再审不迟。”
周槐思索片刻,点头。
岳斌道:“漕运账目那边,八万七千石的流向,臣已查到西河商号这条线。西河商号闭店后,铺面盘给了本地粮商,粮商去年又盘给了云州同知的远亲……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陈骤道。
岳斌愣住。
“八万七千石去哪了,我知道。”陈骤道,“方烈练兵三年,三千二百人吃用,加上马料、器械、军饷,这笔账对得上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现在要知道的是,先帝为什么让方烈练这三千人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炭火噼啪一声响,爆起几点火星。
“王爷,”周槐轻声道,“您怀疑,先帝早就料到晋王会反?”
陈骤没答。
他看着窗外。
雪还在下,院中那株梅树的枝条被压弯了些许。陈宁不知从哪寻了根红绳,蹲在树下把压得最重的枝条轻轻绑到竹竿上。
“也许不是晋王。”他道。
周槐和岳斌对视一眼。
老猫低着头,像是没听见。
腊月廿四,格勒河。
方烈站在哨楼上,看疾风骑的游哨撤到十里外。
他看了很久,走下哨楼。
中军大帐里,几个老营头目已经等着了。
“将军,”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道,“北疆军退后五里,是不是要撤围?”
“不是撤围。”方烈坐下,“是给我腾地方。”
“腾地方?”
方烈没解释。他问:“粮食还能撑多久?”
“省着吃,四十天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方烈道,“传令各营,正月初一起,每人每日口粮加回原额。”
老兵一怔:“加回去?可是粮……”
“四十天够了。”方烈重复道,“他腊月底启程,正月初到阴山,正月十五前后到格勒河。我等他。”
“他?”络腮胡子问,“陈骤?”
方烈没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青玉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“三年前,”他低声道,“先帝说,会有人持另一半玉来找我。”
帐中无人接话。
他把玉收起来,起身走出大帐。
营地里,士兵们正在扫雪。腊月廿四扫尘,是汉人的习俗。有几个草原出身的年轻人不懂,老兵一边扫一边教:“扫走晦气,迎新年。”
“新年会有仗打吗?”
“有也不怕。”老兵道,“将军带着咱们呢。”
方烈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停步。
他走到营地东南角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,在那座无碑的土坟前站定。
“快过年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回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,枯枝轻响。
他转身,走回营地。
腊月廿六,京城永定门外。
王哲的车队进城。
冯一刀牵骡在城外多等了一个时辰,确认那四个影卫都跟进了城,才绕道南门入城。
他径直到镇国王府,栓子已在角门候着。
“王哲回来了。”冯一刀道,“那四个影卫跟进去,其中两个……我觉着不太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走路姿势。”冯一刀道,“影卫练的是前脚掌先落地,那两人也是,但落地时膝盖弯得更深。像是练过别的功夫。”
“什么功夫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冯一刀道,“但在北疆见过草原人骑马,膝盖也是这么弯的。”
栓子点头,引他往书房去。
书房里,陈骤正在收拾行装。案上摊着北疆舆图,阴山到格勒河的路线用朱笔画了一道,旁边注着小字:三日程。
冯一刀进来,把王哲回京、影卫异动一一禀报。
陈骤听完,问:“玉堂呢?”
“白统领还在疾风骑大营。”冯一刀道,“他说等王爷到北疆,再同去格勒河。”
陈骤点头。
他搁下笔,看向冯一刀:“你这趟辛苦,在家歇几日。过完年随我去北疆。”
冯一刀抱拳:“是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骤叫住他。
“你方才说,那两个影卫膝盖弯得深。”陈骤道,“像骑马的人?”
“是。”
陈骤沉默片刻。
“知道了。”
冯一刀退出书房。
栓子跟出来,低声道:“王爷腊月二十九启程,东西都备齐了。路上二十亲卫,加上木头、铁战,共二十三骑。沿途驿站已打好招呼。”
冯一刀点头,没说话。
他走到廊下,看院中雪。
陈宁和陈安还在梅树下玩,这会儿不追了,并排蹲着用树枝在雪里画圈。木头蹲在旁边,教他们画的是弓箭形状,画歪了,陈安噘嘴,陈宁把歪的改成朵花。
冯一刀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想起来,自己也有好久没在家过年了。
腊月二十九,卯时。
天还没亮透,镇国王府后门开了。
二十三骑鱼贯而出,马蹄裹着厚布,踏在雪上只有轻响。
陈骤披玄色斗篷,策那匹黑马走在最前。木头、铁战紧随,二十亲卫护在两翼。
栓子送到巷口,抱拳:“王爷,一路顺风。”
陈骤点头,拨马往北。
苏婉站在垂花门下,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陈宁拉着她的衣角:“爹爹去哪?”
“去北疆。”
“北疆冷吗?”
“冷。”
“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苏婉低头看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