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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5章 风雪相逢(1 / 2)

武定四年正月初六,申时。

格勒河营地位于两道矮丘之间,背靠一座缓坡,坡上扎满帐篷。营门朝南,挖了三道壕沟,沟后竖起拒马,拒马后站着哨兵。

三十骑在五里外勒马。

陈骤举起单筒望远镜。

营地轮廓清晰起来:帐篷扎得齐整,通道笔直,东南角有马厩和草料堆,西北角是操练场,雪地被踩实了,露出冻土原本的褐色。炊烟稀薄,飘不高就散了——减灶四十多天,确实在省粮食。

“方烈练兵有一手。”韩迁在旁边道,“帐篷间距、壕沟深浅、哨楼位置,全是边军规制。”

陈骤收镜,策马往前。

“王爷,”李顺追上来,“再往前三里就进弓箭射程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陈骤没停。

三十骑继续向前,马蹄踏雪,声音闷钝如擂鼓。

四里。

三里。

两里半。

营门忽然开了。

五十骑鱼贯而出,在营前列成一排。领头那匹青骢马上坐着一个瘦长身影,背着一张弓,弓袋鹿皮发白。

方烈。

陈骤勒马。

两拨人隔着两里雪地对峙。

风从河套吹来,卷起雪末,扑在人脸上像砂纸。

“王爷,”木头左手按刀,“再往前半里就进他射程了。三石弓能射二百步。”

陈骤点头,策马继续向前。

两里。

一里半。

他抬手,示意身后三十骑停下。

只有他自己,和那匹黑马,继续往前。

方烈那边动了。

青骢马从队列里出来,独自往前。

两匹马在雪原上相向而行,踏出两道平行的蹄印。

半里。

两百步。

一百步。

两人同时勒马。

相距三十步,面对面。

陈骤看着方烈——四十出头,脸瘦,颧骨高,眉目间有常年行伍留下的冷峻。手背有冻疮,虎口老茧厚得像层壳。

方烈也在看陈骤——三十三岁,披玄色斗篷,马鞍旁挂着一张弓,弓臂漆面斑驳,是用了多年的旧物。

风卷起雪末,打在两人之间。

方烈先开口:“你来了。”

“你等我。”

“等了三年。”

陈骤没接话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青玉,举在身前。

方烈瞳孔微缩。

他从自己怀里也掏出半块,举起来。

两块玉隔着三十步雪地,龙纹对龙纹,缺口对缺口。

“孙太监给你的?”方烈问。

“除夕夜,宣府。”

方烈点头,把玉收回怀里。

陈骤也收了玉。

“先帝让你等什么?”他问。

方烈没答。

他拨马侧身,往营地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进营说。”

陈骤没动。

“我的人在外头。”

“让他们在外头等着。”方烈道,“你一个人进来。”

木头在后面远远听见这句,脸色变了。他看向韩迁,韩迁没动,只盯着陈骤的背影。

陈骤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
他策马往前,与方烈并骑。

两匹马往营地走。

木头咬紧后槽牙,手指攥得发白。

白玉堂却忽然道:“他不会有事。”

木头看他。

“方烈那三石弓,三十步内能射穿铁甲。”白玉堂道,“他没拉弓。”

三十步,是刚才的距离。

木头缓缓松开刀柄。

营地里的景象比望远镜里看的更细致。

帐篷扎得密,但每条通道都笔直,积雪扫得干净。士兵们站在帐篷门口,没人说话,只盯着陈骤看。

陈骤扫过那些脸——有老的,四十多岁,鬓边带白;有年轻的,二十出头,眼神里还有没褪尽的生涩;有几个草原长相的汉人,颧骨高,肤色黑,但穿着大晋军服。

方烈引他到中军大帐前,翻身下马。

陈骤也下马。

帐帘掀开,一股热气和着劣质烟草味涌出来。

帐里陈设简单:一张矮几,几卷舆图,一盏油灯,一张铺着狼皮的行军床。墙上挂着一张三石弓,弓臂内侧隐约有字。

方烈指着矮几前的马扎:“坐。”

陈骤坐下。

方烈坐到对面,从炉上拎起一把黑铁壶,倒了两碗热水。水烫,碗边豁了口,白汽直冒。

陈骤端起碗,没喝,暖着手。

“先帝临终前三天召我入宫。”方烈开口,声音低哑,“武定三年七月廿七。”

陈骤点头。先帝驾崩是八月初三。

“他让我坐到他床前,把这块玉掰成两半,一半给我,一半留着。”方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,放在矮几上,“他说:方烈,朕信不过旁人。云州储粮、草原练兵,这些事只有你能做。”

“储粮是赵德昌做的。”

“赵德昌只知道储粮,不知道粮去哪了。”方烈道,“先帝让他每年存粮云州定边仓,存够十万石。我这边的人再从定边仓运走,走黑山峡,渡黄河,到草原。”

陈骤算了一下:“三年八万七千石,对得上。”

“先帝让我练三千人。”方烈道,“人从哪来——流民、退伍军士、草原上无家可归的汉民。兵器从哪来——云州军器局多做的火铳、刀枪、箭矢,走漕运账目平掉。粮草从哪来——定边仓。”

他把这三年的事平铺直叙说出来,像在念军报。

陈骤听着,没插话。

“他让我等。”方烈道,“等有人持另一半玉来找我。等那人到了,就听那人的。”

他看着陈骤:“你来了。”

陈骤沉默片刻。

“先帝防的是谁?”他问。

方烈没答。

他从矮几下抽出一卷舆图,摊开。

舆图不是北疆,是京城。

皇宫、六部、九门、晋王府、英国公府旧宅……每处都用朱笔圈点,旁边注着小字。

陈骤目光扫过去,落在晋王府那处红圈上。

圈旁注着两个字:赵恒。

“晋王?”他问。

“不止。”方烈道。

他指向舆图上另外几处红圈——兵部、户部、吏部、刑部。

“先帝临终前说,朝中有人等不及了。”方烈道,“他让我在外头练兵,不是打晋王,是等人起事时,能有一支不受任何人节制的兵,从外往里压。”

陈骤看着舆图上那些红圈。

兵部、户部、吏部、刑部……

“影卫。”他道。

方烈抬眼。

“你知道影卫?”

“先帝设的。”陈骤道,“甲、乙、丙、丁四级。甲字名单空白,乙字有三十七人,丙字五十二,丁字一百零三。名单在我手里。”

方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名单不全。”他道。

陈骤看着他不说话。

“乙字不止三十七人。”方烈道,“甲字不是空白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递给陈骤。

纸已泛黄,折痕处磨得发毛,显然揣了三年。

陈骤展开。

纸上是先帝笔迹,写着二十三个名字。

最上面四个字:甲字名录。

第一个名字:赵恒。

晋王。

第二个名字:刘远。

前户部尚书,武定元年病逝。

第三个名字:王崇。

前兵部尚书,武定二年致仕。

第四个名字:周延。

吏部侍郎,武定三年初调任江南,现任江宁布政使。

陈骤一个个看下去。

二十三个名字,他认识大半——朝中重臣、地方大员、宫中太监、边军将领。

最后一个名字被墨迹涂掉了。

涂得很用力,纸都破了,只剩半边笔画,像是个“陈”字。

陈骤看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。

方烈道:“先帝涂的。临终那天,他让我拿来纸笔,写到最后,忽然说不对,把那个名字涂了。他说——”

方烈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当时每一个字。

“他说:方烈,这个名字不能写出来。写出来,朕怕他活不到今天。”

陈骤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回方烈手里。

“他知道有人会杀他?”他问。

“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所以他把甲字名单藏在我这儿。他说,宫里那份是假的,真的只有这一份。等他驾崩后,有人拿半块玉来找我,我就把这张纸交出去。”

他看着陈骤:“现在,你来了。”

陈骤没接话。

他端起那碗热水,喝了一口。

水凉了,涩。

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
方烈皱眉起身,掀开帐帘。

营地东南角,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围了一圈人。

方烈走过去,陈骤跟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