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下小说网 > 女生言情 > 锐士营 > 第465章 风雪相逢

第465章 风雪相逢(2 / 2)

人群见方烈来,让开一条道。
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
十五六岁,瘦,穿着破羊皮袄,脸冻得通红,怀里抱着一捆干柴。他抬头看见方烈,也不怕,只道:“俺是来换东西的。”

“换什么?”

“换盐。”少年道,“俺家在东边三十里,羊冻死了三只,没盐腌肉。俺娘说你们这儿人多,兴许有盐。”

旁边一个老兵道:“将军,这孩子三天前就来过一趟,拿一只冻死的羊羔换了一斤盐。今儿又来了。”

方烈看着他,问:“你家几口人?”

“五口。”少年道,“俺娘、俺、两个弟、一个妹。”

“爹呢?”

“死了。”少年道,“去年冬天出去打猎,没回来。”

方烈沉默片刻。

“给他两斤盐。”他道,“不收他东西。”

少年一怔,然后跪下磕头。

方烈侧身避开,抬脚往中军大帐走。

陈骤跟在后面。

“你这里还有百姓来换盐?”他问。

“方圆百里就这一处营地。”方烈道,“冬天草原上死人,常有的事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先帝让我练兵,没让我见死不救。”

申时末,陈骤出了营地。

三十骑还在两里外等着,见他出来,木头催马迎上。

“王爷!”

陈骤摆手,示意没事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方烈站在营门口,背着那张三石弓,目送他远去。

两人隔着两里雪地对视了一瞬。

然后陈骤拨马,往疾风骑大营去了。

夜里,疾风骑大营。

中军帐里,陈骤把方烈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
韩迁听完,沉默良久。

白玉堂没说话,只盯着那盏油灯。

李顺问:“那二十三个名字里,到底有没有影卫首领?”

“有。”陈骤道,“但先帝把最后那个涂了。”

“涂了?”

“涂了。”陈骤道,“方烈说,那个名字不能写出来,写出来,活不到今天。”

韩迁皱眉:“先帝的意思是,朝中有人想杀那个‘甲一’?”

陈骤没答。

他想起被涂掉的那个“陈”字半边笔画。

陈。

天下姓陈的人多了。

但先帝临终前特意把这个姓涂掉,不让方烈知道是谁。

为什么?

怕这个人活不到今天?

还是怕这个人知道自己是甲一后,会做什么事?

他想到王哲、刘焕、孙太监、周贵……想到影卫那条线从京城一直拉到云州,拉到草原。

先帝设影卫,是要监察百官。

可先帝一死,影卫失控。

为什么失控?

因为影卫真正的首领,根本不在那张假名单里。

那个首领,是甲一。

甲一,被先帝亲手涂掉了名字。

“王爷,”韩迁道,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

陈骤看着舆图上格勒河营地的位置。

“方烈这三千人,不能一直困在草原。”他道,“要么收编,要么歼灭。”

“他肯降吗?”

陈骤没答。

他想起方烈最后那句话。

“你来了,可天命还没到。”

他问:“天命是什么?”

方烈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先帝没说。”

陈骤看着油灯,火苗跳动,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。

“明天再去一趟。”他道。

正月初七,辰时。

陈骤再次独骑进格勒河营地。

这回他没带弓。

方烈在营门口等他。

两人往中军大帐走,路过那棵枯死的胡杨树。树下那个无碑的土坟被雪盖了薄薄一层,坟前插着的那根长矛上系了条红布。

陈骤看了一眼。

“新兵。”方烈道,“三年前来草原第一天,从马上摔下来,颈骨断了。”

陈骤没说话。

两人进帐。

方烈从矮几下抽出一封信,递给陈骤。

“先帝临终前写的。”他道,“让我等你来了交给你。”

陈骤接过,拆开。

信上只有三行字:

“陈骤:

朝中有人不可信。

若朕崩后有人作乱,持玉见方烈,他自会助你。

另,影卫名单是朕设的局,真正的首领不是那些名字。他是谁,朕也不知。”

落款没有日期,没有印章。

只有先帝的笔迹,陈骤认得。

他把信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
“你不知道那个‘甲一’是谁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先帝只说了这一句:真正的首领,朕也不知。”

陈骤沉默。

先帝也不知。

影卫真正的首领,连设立影卫的人都不知道是谁。

那这个人是谁?

从哪来的?

什么时候潜伏进去的?

方烈看着他,忽然道:“还有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吴明。”方烈道,“武定三年初,他在我这里住了半个月,然后说去暹罗办件事。”

“办什么事?”

“挑拨暹罗使者来京城闹事。”方烈道,“他说这是影卫的令,必须办。”

“谁的令?”

“他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他只说,令是从京城传来的,竹牌密令,影卫乙级以上才有的。”

竹牌密令。

陈骤记得老猫说过,影卫传令分三级:铁牌、木牌、竹牌。竹牌是最高级,只有乙级以上能用。

京城里,能用竹牌传令的乙级以上影卫——

刘焕是乙级,王哲也是乙级。

但乙级之上,还有甲级。

甲级名单是空的,但名单上那二十三个名字里,有甲级。

有一个人,在先帝驾崩后,用竹牌给吴明下了令。

那个人是谁?

“吴明现在在哪?”陈骤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他走时说,办完事就回云州。但一直没回来。”

陈骤想起白玉堂查到的线索:西河商号三年前闭店,掌柜吴明失踪。孙太监在云州开当铺,帮吴明藏匿。

孙太监除夕夜出现,交给他半块玉。

孙太监知道吴明在哪吗?

他站起身。

“方烈,”他道,“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

方烈看着他。

“三千人收编,入北疆军。”陈骤道,“你还是统领,归韩迁节制。兵器、粮草、军饷,朝廷出。”

方烈沉默了很久。

“先帝让我等天命。”他道,“你来了,可天命还没到。”

“什么是天命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但先帝说,天命到了,我就知道。”

他看着陈骤:“你告诉我,什么是天命?”

陈骤没答。

帐外,风呼啸着刮过。

他想起三年前野狐岭那一战。

那时他带着三百残兵,守一道破关,对面是三千敌军。没有人觉得他能活下来,可他还是活下来了。

活下来之后,他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
镇国王,太子太师,丹书铁券。

可他到现在也不知道,这些是命,还是自己挣来的。

“天命不是等来的。”他道,“是打出来的。”

方烈看着他。

良久,忽然笑了。

笑得浅,只嘴角扯了一下。

“三年前,”他道,“先帝也说过这句话。”

正月初七,申时。

陈骤离开格勒河营地。

三十骑还在两里外等着。

他策马过去,韩迁迎上来:“王爷,如何?”

陈骤没答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营地炊烟升起,比昨日多了几道。

方烈在营门口站着,瘦长身影,背着那张三石弓。

风从北边来,把烟吹散。

陈骤收回目光,拨马往东。

“回阴山。”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