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见方烈来,让开一条道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十五六岁,瘦,穿着破羊皮袄,脸冻得通红,怀里抱着一捆干柴。他抬头看见方烈,也不怕,只道:“俺是来换东西的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盐。”少年道,“俺家在东边三十里,羊冻死了三只,没盐腌肉。俺娘说你们这儿人多,兴许有盐。”
旁边一个老兵道:“将军,这孩子三天前就来过一趟,拿一只冻死的羊羔换了一斤盐。今儿又来了。”
方烈看着他,问:“你家几口人?”
“五口。”少年道,“俺娘、俺、两个弟、一个妹。”
“爹呢?”
“死了。”少年道,“去年冬天出去打猎,没回来。”
方烈沉默片刻。
“给他两斤盐。”他道,“不收他东西。”
少年一怔,然后跪下磕头。
方烈侧身避开,抬脚往中军大帐走。
陈骤跟在后面。
“你这里还有百姓来换盐?”他问。
“方圆百里就这一处营地。”方烈道,“冬天草原上死人,常有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先帝让我练兵,没让我见死不救。”
申时末,陈骤出了营地。
三十骑还在两里外等着,见他出来,木头催马迎上。
“王爷!”
陈骤摆手,示意没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方烈站在营门口,背着那张三石弓,目送他远去。
两人隔着两里雪地对视了一瞬。
然后陈骤拨马,往疾风骑大营去了。
夜里,疾风骑大营。
中军帐里,陈骤把方烈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韩迁听完,沉默良久。
白玉堂没说话,只盯着那盏油灯。
李顺问:“那二十三个名字里,到底有没有影卫首领?”
“有。”陈骤道,“但先帝把最后那个涂了。”
“涂了?”
“涂了。”陈骤道,“方烈说,那个名字不能写出来,写出来,活不到今天。”
韩迁皱眉:“先帝的意思是,朝中有人想杀那个‘甲一’?”
陈骤没答。
他想起被涂掉的那个“陈”字半边笔画。
陈。
天下姓陈的人多了。
但先帝临终前特意把这个姓涂掉,不让方烈知道是谁。
为什么?
怕这个人活不到今天?
还是怕这个人知道自己是甲一后,会做什么事?
他想到王哲、刘焕、孙太监、周贵……想到影卫那条线从京城一直拉到云州,拉到草原。
先帝设影卫,是要监察百官。
可先帝一死,影卫失控。
为什么失控?
因为影卫真正的首领,根本不在那张假名单里。
那个首领,是甲一。
甲一,被先帝亲手涂掉了名字。
“王爷,”韩迁道,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
陈骤看着舆图上格勒河营地的位置。
“方烈这三千人,不能一直困在草原。”他道,“要么收编,要么歼灭。”
“他肯降吗?”
陈骤没答。
他想起方烈最后那句话。
“你来了,可天命还没到。”
他问:“天命是什么?”
方烈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先帝没说。”
陈骤看着油灯,火苗跳动,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。
“明天再去一趟。”他道。
正月初七,辰时。
陈骤再次独骑进格勒河营地。
这回他没带弓。
方烈在营门口等他。
两人往中军大帐走,路过那棵枯死的胡杨树。树下那个无碑的土坟被雪盖了薄薄一层,坟前插着的那根长矛上系了条红布。
陈骤看了一眼。
“新兵。”方烈道,“三年前来草原第一天,从马上摔下来,颈骨断了。”
陈骤没说话。
两人进帐。
方烈从矮几下抽出一封信,递给陈骤。
“先帝临终前写的。”他道,“让我等你来了交给你。”
陈骤接过,拆开。
信上只有三行字:
“陈骤:
朝中有人不可信。
若朕崩后有人作乱,持玉见方烈,他自会助你。
另,影卫名单是朕设的局,真正的首领不是那些名字。他是谁,朕也不知。”
落款没有日期,没有印章。
只有先帝的笔迹,陈骤认得。
他把信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“你不知道那个‘甲一’是谁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先帝只说了这一句:真正的首领,朕也不知。”
陈骤沉默。
先帝也不知。
影卫真正的首领,连设立影卫的人都不知道是谁。
那这个人是谁?
从哪来的?
什么时候潜伏进去的?
方烈看着他,忽然道: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吴明。”方烈道,“武定三年初,他在我这里住了半个月,然后说去暹罗办件事。”
“办什么事?”
“挑拨暹罗使者来京城闹事。”方烈道,“他说这是影卫的令,必须办。”
“谁的令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他只说,令是从京城传来的,竹牌密令,影卫乙级以上才有的。”
竹牌密令。
陈骤记得老猫说过,影卫传令分三级:铁牌、木牌、竹牌。竹牌是最高级,只有乙级以上能用。
京城里,能用竹牌传令的乙级以上影卫——
刘焕是乙级,王哲也是乙级。
但乙级之上,还有甲级。
甲级名单是空的,但名单上那二十三个名字里,有甲级。
有一个人,在先帝驾崩后,用竹牌给吴明下了令。
那个人是谁?
“吴明现在在哪?”陈骤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他走时说,办完事就回云州。但一直没回来。”
陈骤想起白玉堂查到的线索:西河商号三年前闭店,掌柜吴明失踪。孙太监在云州开当铺,帮吴明藏匿。
孙太监除夕夜出现,交给他半块玉。
孙太监知道吴明在哪吗?
他站起身。
“方烈,”他道,“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
方烈看着他。
“三千人收编,入北疆军。”陈骤道,“你还是统领,归韩迁节制。兵器、粮草、军饷,朝廷出。”
方烈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帝让我等天命。”他道,“你来了,可天命还没到。”
“什么是天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但先帝说,天命到了,我就知道。”
他看着陈骤:“你告诉我,什么是天命?”
陈骤没答。
帐外,风呼啸着刮过。
他想起三年前野狐岭那一战。
那时他带着三百残兵,守一道破关,对面是三千敌军。没有人觉得他能活下来,可他还是活下来了。
活下来之后,他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镇国王,太子太师,丹书铁券。
可他到现在也不知道,这些是命,还是自己挣来的。
“天命不是等来的。”他道,“是打出来的。”
方烈看着他。
良久,忽然笑了。
笑得浅,只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,”他道,“先帝也说过这句话。”
正月初七,申时。
陈骤离开格勒河营地。
三十骑还在两里外等着。
他策马过去,韩迁迎上来:“王爷,如何?”
陈骤没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营地炊烟升起,比昨日多了几道。
方烈在营门口站着,瘦长身影,背着那张三石弓。
风从北边来,把烟吹散。
陈骤收回目光,拨马往东。
“回阴山。”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