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定四年正月二十七,辰时。
陈骤从刑部大牢出来时,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雪。
他把赵德昌最后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“他走路没声音”、“像个当兵的”、“被褥叠得整整齐齐”——吴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
这人不是普通的书吏。
木头牵着马迎上来:“王爷,回府?”
“先去趟漕运司。”
漕运司衙门在城东,离刑部小半个时辰的路。陈骤策马过去时,街上已经热闹起来——卖菜的挑着担子,赶车的吆喝着让路,几个孩童追着跑,险些撞到马腿。
木头眼疾手快勒住马,那孩童吓呆了,站在路中间不敢动。
陈骤低头看他,五六岁,穿件打补丁的棉袄,脸冻得通红。
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饴糖,递过去。
孩童愣愣地接了,还没说谢谢,那队人马已经走远。
漕运司衙门不大,青砖灰瓦,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。陈骤下马,守门的差役认出他,慌忙往里通传。
钱主事迎出来时,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惊讶和惶恐。
“王爷驾到,下官有失远迎……”
陈骤摆手:“不必客套,找个安静地方说话。”
钱主事引他进了后堂,屏退左右,亲自奉茶。
陈骤接过茶,没喝。
“钱主事,”他道,“你在漕运司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年。”钱主事道,“武定元年前就在,先帝那时候就在。”
陈骤点头。
“吴明这个人,你熟悉吗?”
钱主事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熟悉。他在漕运司干了三年,是下官手下的人。”
“他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武定元年三月。”钱主事道,“赵大人亲自带进来的,说是老家远亲,让下官带着。”
陈骤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赵德昌的老家远亲?”
“是。”钱主事道,“赵大人是河间府人,吴明也是河间口音。”
陈骤没接话。
河间府,离京城三百里。赵德昌是河间人,吴明也是河间人,口音对得上。
可赵德昌昨天在牢里说,他不知道吴明老家是哪。
“吴明平时跟谁走动?”他问。
钱主事想了想:“没见跟谁走动。他一个人住,一个人吃,下了值就回住处,从不应酬。”
“住处你去过?”
“去过一回。”钱主事道,“他失踪之后,赵大人让下官去看看。一间小屋,收拾得干净,没什么多余的物件。”
陈骤点头。
“他那间屋,现在还在吗?”
“早租给别人了。”钱主事道,“他失踪后三个月,房东把东西清了,重新租出去。”
“清出来的东西呢?”
“房东卖了吧。”钱主事道,“都是些寻常物件,被褥、锅碗、几件旧衣裳,不值几个钱。”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甲十七的木牌,放在桌上。
“见过这个吗?”
钱主事凑近了看,摇头:“没见过。这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骤把木牌收起来,“打扰了。”
他起身往外走。
钱主事送到门口,欲言又止。
陈骤停下脚步:“有话直说。”
钱主事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王爷,吴明失踪前一天,跟下官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钱主事,您在这干了三十年,见得多。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我,您就说不知道。’”
陈骤看着他。
“下官当时没在意。”钱主事道,“第二天他就没来当值。后来想起来,他那话……像是在告别。”
陈骤点头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离去。
钱主事站在门口,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午时,镇国王府。
周槐听完陈骤的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吴明在告别。”他道,“他知道自己要走了。”
陈骤点头。
“可他为什么跟钱主事说那句话?”周槐道,“让他往后说不知道——是怕钱主事被牵连?”
“是提醒。”陈骤道,“提醒钱主事,有人会来问。”
周槐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,吴明算到有人会查他?”
“他什么都算到了。”陈骤道,“算到赵德昌会下狱,算到刘贵会上堂,算到钱主事会被问话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唯一没算到的,是那块木牌会掉。”
甲十七。
周槐看着那块木牌,眉头紧皱。
“王爷,甲十七这个人,是去牢里给刘贵传话的。”他道,“他传的话,是谁的令?”
陈骤没答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
天还是阴的,但没下雪。院中那棵梅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里轻轻晃。
“刘焕。”他道,“王哲。鸿胪寺那个主事。还有那个甲十七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四个人,是一条线上的。”
周槐点头。
“可这条线的上头,是谁?”
陈骤没答。
他想起方烈给的那张名单,最后一个被涂掉的名字。
那个名字被涂得太用力,纸都破了,只剩半边笔画——像个“陈”字。
陈。
他姓陈。
可天下姓陈的人多了。
“王爷,”周槐道,“要不要把王哲和刘焕拿了,审一审?”
“拿什么罪名?”陈骤道,“他们什么都没做。正常上朝,正常下朝,正常批折子。拿人,朝堂上怎么交代?”
周槐沉默了。
陈骤转身看着他。
“周槐,”他道,“你手伤还没好?”
周槐低头看右手虎口那道痂——裂了又结,结了又裂,总不得好。
“快好了。”他道。
陈骤点头。
“这几天,你多去吏部。”他道,“别老往这边跑。让人盯着。”
周槐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他们以为,你松懈了。”陈骤道,“让他们以为,案子结了,没事了。”
周槐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申时,城南一间茶馆。
王哲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没喝。
窗外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,几个孩子追着跑。一个穿灰衣的汉子蹲在街角,手里捏着个烤红薯,慢慢啃着。
王哲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。
楼梯响起脚步声。
鸿胪寺主事上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王大人。”
王哲点头,给他倒了杯茶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喝了一杯茶,鸿胪寺主事起身,下楼走了。
王哲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离开。
他走后,那个蹲在街角啃红薯的灰衣汉子也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跟上去。
跟了两条街,王哲进了都察院衙门。
灰衣汉子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酉时,刘焕府上。
书房灯刚亮。
刘焕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灰衣人闪身进来,在门口站定。
“大人,王哲今天见了鸿胪寺那个。”
刘焕嗯了一声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灰衣人道,“茶馆二楼,听不见。坐了半刻钟,各自走了。”
刘焕点头。
“那个盯梢的呢?”
“还在。”灰衣人道,“老猫的人,换了三拨。甩不掉。”
刘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让他盯着。”他道,“盯得越紧,他们越放心。”
灰衣人抱拳,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刘焕看着那盏灯,火苗跳动,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就着灯看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:甲一。
他看了很久,把纸凑到灯上,烧成灰烬。
戌时,镇国王府后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