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帝说过什么?”
曹德海想了想。
“先帝说了很多。”他道,“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交代后事。糊涂的时候,喊……喊先皇后的名字。”
“有没有提过暗记?”
曹德海愣了一下。
“暗……暗记?”
“先帝留给太后的暗记。”陈骤道,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曹德海脸色变了。
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
陈骤看着他。
“曹德海,”他道,“你知道。”
曹德海浑身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奴……奴才……”
“说。”
曹德海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见过。”他道,“先帝驾崩那天晚上,太后出去了一会儿,让奴才守着。奴才……奴才看见先帝枕头底下有张纸,就……就看了一眼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太后回来了。”曹德海道,“奴才赶紧把纸塞回去。太后没发现。”
陈骤盯着他。
“你把那张纸上的东西,告诉过谁?”
曹德海浑身一抖。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陈骤站起身。
“曹德海,”他道,“影卫的人来警告过你,让你‘噤声’。他们为什么警告你?”
曹德海趴在地上,抖得像筛糠。
“因为他们知道你知道。”陈骤道,“你知道暗记,他们怕你说出来。”
他蹲下来,看着曹德海的眼睛。
“告诉谁了?”
曹德海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陈骤等了十息。
“不说,我保不住你。”他道,“影卫今晚就能要你的命。”
曹德海猛地抬头。
“奴……奴才说。”他道,“奴才告诉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孙……孙太监。”曹德海道,“他是奴才的老乡,在宫里当差时就走得近。三年前他出宫,奴才送他,喝多了,就把这事说了。”
陈骤瞳孔微缩。
孙太监。
又是孙太监。
“孙太监现在在哪?”
“奴才不知道。”曹德海道,“他出宫后就再没联系过。前些日子影卫来警告奴才,奴才才想起来,可能……可能是他传出去的。”
陈骤站起身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“曹德海,”他道,“你这条命,暂时保住了。”
曹德海趴在地上,拼命磕头。
辰时,天亮了。
陈骤从刑部大牢出来,站在门口。
一夜没睡,后背那道旧伤又酸又胀。
木头牵马过来。
“王爷,回府?”
陈骤点头,翻身上马。
策马走了几步,他忽然勒住。
“木头,”他道,“孙太监除夕夜在宣府出现,后来去哪了?”
木头想了想。
“老猫的人跟过一段,跟丢了。”他道,“说是往北走了。”
往北。
云州。
草原。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传信给韩迁。”他道,“让他派人找孙太监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木头抱拳:“是。”
午时,北疆阴山。
韩迁收到京城来的飞鸽传书。
他看完,眉头紧皱。
“孙太监。”他道,“传令李顺,派人去云州查。这个太监左眉角有颗痣,苏州口音,三年前在云州开过当铺。”
信使领命去了。
韩迁站在沙盘前,看着格勒河的位置。
方烈那边,昨天传话说今天全营整队。
今天已经正月三十了。
他等了一夜,没等来方烈的消息。
“来人。”
亲兵进来。
“再去格勒河探,看看方烈那边什么动静。”
申时,格勒河营地。
方烈站在中军大帐外,看着全营列队。
两千多人,站成五个方阵。
西营的老卒走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是这两年在草原上收的流民、汉民子弟。他们站得不算齐整,但没人说话,都看着他。
方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道,“你们跟我三年,吃了三年苦。今天,我带你们去阴山。”
队伍里没人说话。
“到了阴山,你们就是北疆军的人。”他道,“有粮吃,有衣穿,有饷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愿意跟我走的,站左边。不愿意的,站右边。”
队伍动起来。
两千七百多人,全站到了左边。
方烈看着他们。
周大胡子站在第一排,咧嘴笑。狗子站在他旁边,抱着那张一石的弓,眼睛亮晶晶的。
方烈转身,往中军大帐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胡杨树,树下那座无碑的土坟,坟前那根系着红布的长矛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“拔营。”他道,“去阴山。”
戌时,镇国王府。
陈骤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三块木牌。
甲七。乙十二。丁三十六。
甲一。
他还有十七块木牌没找到。
周槐推门进来。
“王爷,方烈那边动了。”
陈骤抬头。
“全营拔寨,往阴山去了。”
陈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终于不等了。”
周槐点头。
“韩迁说,让疾风骑接应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陈骤嗯了一声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又圆了。
两个小的在院子里玩,陈宁拿着树枝在雪里画画,陈安蹲在旁边看。
苏婉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。
陈骤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来。
“周槐,”他道,“明天早朝,把刘焕和王哲的事递上去。”
周槐点头。
“罪名呢?”
“影卫的事,暂时不提。”陈骤道,“只说他们结党营私,私通外官。”
周槐一愣。
“不提影卫?”
“不提。”陈骤道,“影卫的事,还没查清。甲一还在。”
周槐明白了。
“王爷是想……”
“让他们以为,案子结了。”陈骤道,“让甲一以为,他安全了。”
周槐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亥时,城南一间民宅。
孙太监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柴。
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就着火光看。
木牌上刻着一个字:甲。
背面刻着:一。
甲一。
他看了很久,把木牌收起来。
水开了,他
面是粗面,掺了杂粮,煮出来黑乎乎的。他盛了一碗,蹲在灶前吃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他吃完面,把碗洗了,放回原位。
然后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。
门外,有脚步声经过。
他没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