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爌……他的“星藤印记”是否就在那些“信标”之中?如果信标彻底熄灭,那韩爌……
崇祯不敢再想下去。韩爌是他极为看重和依赖的臣子,精通杂学,为人持正,更是连接“星藤印记”和林晚晴的关键人物。他的生死,不仅关乎君臣之情,更可能影响到整个“钥匙”计划和对“天外之秘”的理解。
更重要的是,孙儿梦境和密报中反复提及的“天外之眼清晰注视”!如果之前只是怀疑和推测,那么现在,几乎可以确定,那超越理解的存在,其“目光”因为这次剧烈的能量变动(星潮峰值、遗迹响应、信标湮灭),而更加明确地投向了这片土地!投向了大明!
一股寒意,从崇祯的脚底直窜顶门,瞬间席卷全身。作为帝王,他习惯于掌控、算计、平衡。但面对这种完全超出认知范畴、如同天道般漠然无情的高维威胁,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……恐惧。
“王承恩!”他声音沙哑地唤道。
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立刻上前:“奴婢在。”
“立刻密令李祖白,不惜一切代价,调动所有观测手段,给朕盯死‘虚危增一’及周边天区!朕要知道,那‘天外之眼’是否还有后续动作!有任何异常,哪怕是最微小的星光闪烁变化,也要立即报朕!”
“传旨给陈恪,追加命令:无论林晚晴是否现身,无论孤峰门户是否关闭,严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进入或试图破坏!违者,立斩!其部转入最高戒备状态,防备一切可能来自海上、陆地、乃至……天上的异常威胁!”
“另……”崇祯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给‘潜渊’发密令,任务优先级提升!命他们不惜暴露风险,加快速度,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,摸清孤峰周边海域、土人聚落的所有情况,尤其是……是否有其他未知势力或‘异常存在’活动的迹象!如有发现,可相机处置,但需留活口或证据!”
一连串命令,如同连珠炮般发出。崇祯在用自己的方式,对抗着那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力。他必须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。
“还有,”他看向王承恩,声音低沉下去,“韩爌……恐怕凶多吉少。他府上……可有什么异常?其家人……要妥善安抚,但需暗中监控,以防……以防有变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王承恩深深躬身,他能感受到皇帝语气中那深藏的悲痛与警惕。韩爌若死,其身上的“星藤印记”彻底消失,不仅损失了一位能臣,更可能意味着一条重要的情报渠道和与林晚晴的潜在联系就此断绝。而韩爌本身知晓太多绝密,他的死亡方式若被外界知晓,或其后人被别有用心者利用,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。
王承恩退下安排。暖阁内重归寂静。
崇祯独自立于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、没有星光的夜空。他知道,此刻的平静之下,暗流已经汹涌到了极点。
孙儿的异常感知、龙江信标的湮灭、韩爌的生死未卜、林晚晴的失联与遗迹的暴露、天外注视的加深……所有这些线索,如同无数条毒蛇,缠绕在一起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而这一切,都还仅仅是冰山一角。朝堂之上,那些对东南用兵、对“怪力乱神”之说本就心存疑虑甚至反对的大臣们,如果得知这些更加惊世骇俗的真相,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?国库空虚,流寇未平,关外虎视眈眈……内忧外患本就已让他焦头烂额,如今再加上这悬于头顶的“天外之剑”……
“朕……真的能带领大明,渡过此劫吗?”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充满自我怀疑的念头,悄然浮现在这位年轻帝王的心头。
但下一刻,他便强行将这软弱压了下去。他是皇帝,是大明天子,是亿兆生民的君父!他没有退路,没有软弱的资格!
他必须撑下去,必须做出抉择,必须在这令人绝望的迷雾中,为大明寻得一线生机!
无论付出何种代价。
就在崇祯心潮起伏之际,他没有注意到,乾清宫外重重宫墙的阴影中,一双属于小太监的、看似恭顺低垂的眼睛里,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、混杂着惊惧与贪婪的异光。方才皇帝与王承恩虽已压低声音,但某些关键词(如“天外之眼”、“遗迹”、“信标湮灭”)还是隐约飘出了暖阁。而这双耳朵的主人,其背后的主子,对这一切“奇闻异事”和皇帝的秘密动向,早已关注多时……
朝堂的暗流,从来不止于明面上的政见之争。在超自然威胁的阴影下,人性的贪婪、恐惧与野心,或许会以更加诡异和危险的方式,悄然滋生。
三、渊醒·朱瞻基的“融合余波”与“冰冷规划”
南京,魏国公府别院,精舍之内。
夜色已深,万籁俱寂。只有窗外池塘边偶尔响起的夏虫低鸣,更衬得室内一片幽静。
朱瞻基并未安睡。他独自坐在窗边,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,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残荷。眉心那道奇异的银底金纹印记,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幽光。
白日里,向徐弘基转述“梦境”后的疲惫与些许伪装出来的惊悸早已褪去。此刻,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眼底深处,那交织的银白温暖与暗金冰冷,仿佛经过了某种调和,形成了一种更加深邃、更加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。
韩爌印记彻底湮灭时产生的那股跨越时空的强烈“信息涟漪”与随之而来的、冰冷“天外注视”,对他这具特殊身体造成的冲击,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剧烈得多。
那不仅仅是一次“预见”或“感应”。在那瞬间,他体内那部分源自“渊”的、对“和谐/混沌”能量极度敏感的本质,以及融合后新生灵魂中属于朱瞻基的、与大明国运及亲近之人隐约相连的“人性锚点”,与那场遥远的能量剧变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“共振”!
这“共振”带来的,不仅仅是信息的碎片,更有一股微弱却精纯的、属于韩爌最后意念的“馈赠”——并非力量,而是一种更加凝练的、关于“求知”、“守护”、“责任”的纯粹精神烙印,以及一丝对“星藤印记”与“和谐”能量本质的模糊理解。
同时,那股冰冷“注视”扫过时,他体内属于“星尘残秽”的那部分冰冷秩序本能,也产生了极其轻微的、近乎战栗的“共鸣”与“服从冲动”!仿佛遇到了更高层级的主宰!
这一切,都在他新生的、尚未完全稳定的灵魂容器内,激荡起了新的波澜,加速了“人性”与“非人逻辑”的融合进程,也让他对自身、对这个世界面临的威胁,有了更清晰(尽管依旧有限)的认知。
“韩师……陨落了。”一个平静的、听不出太多悲伤的意念,在他意识深处响起。那是属于“渊”的冰冷逻辑在陈述事实。“其印记湮灭,产生高维信息扰动的可能性为87.3%。‘混沌归一’协议次级监控系统(伪光及其上层)捕捉到该扰动的可能性为92.1%。目标区域(东南孤峰、西北白痕)被标记、后续核查风险等级:高。”
紧接着,另一个带着些许怅然与敬意的意念浮现:“韩伯伯……是为了传递警告,也是为了……不让自己被污染吞噬吧……”这是属于朱瞻基的人性部分在感怀。“他将最后的印记碎片……似乎融入了晚晴姐姐那边?她能承受得住吗?皇爷爷现在……一定很震惊,也很难过……”
两种思维模式并未冲突,而是在一种更高的、属于“朱瞻基-渊”这个整体意识的统御下,快速交流、分析。
“当前优先级分析。”冰冷的逻辑再次主导,“一、确保自身安全与存在。徐弘基已将此间异状上奏。朱棣(皇爷爷)必然高度重视,可能采取进一步监控、保护或……试探措施。需维持稳定‘康复’表象,避免暴露过多异常。二、收集更多信息。需通过可靠渠道,获取朝廷对东南异象、西北变故以及‘天外注视’的应对策略。三、评估潜在风险与机遇。‘混沌归一’协议关注度提升,意味着更高风险,但也可能……在特定条件下,提供接触或了解其部分机制的机会。四、提升自身能力。需消化韩爌意念馈赠,尝试解析体内融合能量(佛道秩序、星尘残秽、人性灵魂),探索可控应用方式。”
“提升能力……”人性的部分对此表示赞同,“只有自己更强,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,才能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,才能……帮到皇爷爷和大明。”经历过生死与融合,年幼的皇太孙心中,那份属于朱明血脉的责任感与早熟的心智,与冰冷逻辑对“力量”和“掌控”的追求,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他想到了白日“梦境”中感知到的、林晚晴在东南孤峰可能面临的危机;想到了那令人心悸的“天外注视”;想到了皇爷爷日益疲惫却强撑的眼神;也想到了这万里江山之下,可能潜伏着的、远超凡人想象的黑暗……
“我不能只做一个被保护、被观察的‘病人’。”一个清晰的念头,在融合的意识中确立。“我需要……主动做些什么。”
但具体做什么?如何做?
直接向皇爷爷坦白一切?风险太高,可能被视为“妖孽”或“失控”,招致最坏后果。
暗中发展自己的力量?在这重重监视之下,谈何容易?而且,需要资源、需要知识、需要……方向。
他的目光,无意识地落在了屋内书架上,那些他近日翻阅的、涵盖经史子集、天文地理、医药卜筮乃至工匠百技的书籍上。徐弘基为了让他“静养”,几乎搬来了一个微型图书馆。
知识……或许是现阶段最容易获取,也最不引人注目的“力量”?
他体内融合的“星尘残秽”,本身就蕴含着部分超越时代的、冰冷的科技认知碎片(尽管残缺扭曲)。韩爌的馈赠中,也有对“和谐”能量的模糊理解。如果能结合这个时代已有的知识体系,进行系统的学习、梳理、甚至……尝试性的推导与融合……
一个初步的“规划”,在他心中悄然成形:
一、 利用“康复静养”期,大量阅读、记忆、理解各类知识。 尤其是天文、数理、格物(物理)、医药、乃至兵法、政务。不求立刻精通,但需建立广博的知识框架和基础理解。这符合一个聪慧皇孙“养病读书”的正常行为。
二、 尝试在冥想或独处时,内视解析体内融合能量与混乱记忆碎片。 在不引发外部异象的前提下,缓慢梳理、尝试理解那些来自“星尘”、“佛道阵法”、“姚广孝遗泽”以及“人性灵魂”的力量特质与信息残留。寻找可能的安全调用方式或组合应用思路。
三、 建立隐蔽的信息收集渠道。 徐弘基态度恭谨,或许可以利用向其“请教”某些边缘问题(如古籍异闻、各地风物、朝廷某些不涉机密的动向)的方式,旁敲侧击获取信息。伺候的宫人中,或许也能观察、筛选出个别可稍加利用或传递模糊信息者(需极度谨慎)。
四、 耐心等待与观察。 等待朝廷对东南、西北事件的进一步反应;等待林晚晴那边的消息;等待“星潮”或其他“天外”异动的下一次出现;也等待自身能力的进一步成长与融合稳固。
这是一个长期、低调、以自保和积累为首要目标的规划。它不涉及任何 idiate 的冒险或对抗,却为他未来的道路,埋下了伏笔。
朱瞻基(渊)缓缓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随手抽出一本《九章算术注》,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,静静翻阅起来。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,仿佛一个勤奋好学的普通少年。
只有眉心那枚在月光下微微流转着金银异色的印记,以及眼底深处那抹超越年龄的深邃与冰冷,无声地揭示着这具躯体之内,正在苏醒和成长的,是何等复杂与不凡的存在。
渊,已醒。在人性与冰冷逻辑的交织中,在悲痛预警与求知渴望的驱动下,这位重获新生的皇太孙,正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,开始为他所牵挂的、也深深忌惮的这个世界,谋划着属于自己的、第一步。
长夜漫漫,前路荆棘。无论是远在东南海外的林晚晴,深居紫禁城的崇祯,还是这南京别院中悄然蜕变的朱瞻基,都将在各自的位置上,面对这场席卷两个时空、牵扯文明存续的惊涛骇浪。
而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