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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八卦的皇帝(1 / 2)

近卫营作为天子亲军、拱卫京师的最后屏障,其兵员招募绝非来者不拒,而是有一套沿袭自卢象升确立、并经朱由检亲自完善增补的铁律与严规。这套标准之苛刻,远超寻常营伍:

第一,身家须绝对清白。

应募者必须为良家子弟,家世需可供查证。需上溯三代,皆无作奸犯科之记录,无牵涉重大讼案,尤忌与厂卫有过纠葛。

其本人更需品行端正,无偷盗、欺诈、酗酒、滥赌等劣迹,需有邻里保结为凭。此条旨在确保军队忠诚纯净,杜绝奸细与兵痞。

第二,体魄须绝对精健。

年龄限定在十八至二十五岁之间,身高体重视比例而定,务求敦实精悍。需经严格体检:双臂有扛鼎之力,双腿具疾走之能,目力耳力俱佳。

身上不得有重大疤痕,此为防止旧伤影响战力,亦为观瞻严整。更严禁身有刺青、黥面、穿孔等“稀奇古怪的玩意”,以维护天子亲军庄重凛然的形象。

第三,意志须绝对坚韧。

通过前两关者,仅算取得“候补”资格。入营后将进入为期一个月的“观察期”。此期间,他们将享受近卫营的全额伙食,但同时也必须承受与之匹配的地狱式严苛训练——从凌晨至日暮的队列、体能、兵器基础及初级阵型操演,强度极大。

目的并非立成精锐,而是淘汰意志不坚、体质虚浮或难以适应严格集体生活者。无法坚持或明显不合格者,营将不会苛待,将发放相当于三个月的足额饷银,予以体面辞退,遣返回乡。

高标准遇上了冷行情,立刻催生出一个尖锐的新矛盾。

本就对从军兴趣寥寥的北直隶百姓,面对近卫营这待遇优厚却规矩森严、筛选近乎严酷的招兵章程,更是望而却步。

那三条铁律如同三道高墙,将绝大多数人挡在了门外。即便有人冲着待遇前来,也往往在“三代清白”或“体无瑕疵”的环节便黯然离去。

李定国、刘文秀、张煌言三人,使出浑身解数,在京师及周边州县奔波呼号了整整三日,嘴皮磨破,道理说尽,甚至不得不将“安家银”又悄悄提高了一些,才终于勉勉强强,凑齐了皇帝要求的两千之数。

然而,看着校场上这些站得歪歪扭扭、神色各异的新兵,三人心中非但没有完成任务的欣喜,反而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大石。

这些人里,固然有些是真心投效、条件尚可的青年,但更多是为了那份诱人的“安家银”和三个月饷银而来,甚至不乏存着“混过观察期拿钱走人”心思的油滑之辈。

他们之中,有的身材单薄,显然难以承受高强度训练;有的眼神飘忽,纪律性堪忧;更有人连基本的身世文契都含糊不清,全靠同乡担保才蒙混进来。

“这……便是咱们募来的兵?”

刘文秀巡视着队伍,眉头拧成了疙瘩,声音压得极低。

张煌言默默点头,目光扫过几个明显站不稳桩、气息虚浮的新丁,苦笑道:“滥竽充数者,恐不在少数。咱们心知肚明,只是时限紧迫,不得不先填满员额。”

李定国面色最为凝重,他沉默地走过队列。他能感觉到,这松垮的阵列里,缺乏一股军队应有的“气”。

他停下脚步,对一个明显试图把扁平足往靴子里缩的年轻人沉声道:“抬起头,站直!若连站都站不规矩,如何持枪御敌?”

他走回两位同僚身边,声音严肃:“煌言所言不差。但正因如此,接下来的‘观察期’,才是真正的熔炉。我等必须铁面无私,严格执行章程。依我看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说出一个让刘文秀和张煌言都心头一凉的判断,“莫说一个月,恐怕三天基础操练下来,这六千人里,能坚持不露怯、不叫苦的,十不存一。最终能留下的,若能有一千真正可造之材,便算侥天之幸了。”

这话并非危言耸听。近卫营那套由卢象升设计的训练方法,其强度与严苛,绝非寻常青壮能够轻易适应。高待遇的背后,是同等甚至更甚的付出与淘汰。

严苛的训练甫一开始,淘汰的速度远超李定国等人最悲观的预期。根本不用等到三天,仅仅在头两日的基础操练——从寅时三刻列队点卯,到烈日下的持枪静立、反复的阵型走位,再到那近乎折磨人的负重行军——之后,营地便在夜幕和凌晨的掩护下,开始出现大规模的“减员”。

起初是零星几个,借口解手便一去不回。随后便是三五成群,趁着守夜兵丁换岗的间隙,翻过并不算高的营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待到第三日清晨点卯时,花名册上竟已陆陆续续空缺了近一半的名字!

校场上,气氛压抑。留着的士卒们也神色惶惶,队列更加稀疏。几个胆大的,甚至在训练间隙,凑到脸色铁青的军官面前,陪着笑,试图讨价还价。

一个面黄肌瘦的新兵,扯着刘文秀的衣袖,低声下气:“大人……行行好,这安家费……不是说得熬过七天观察期才能领那三个月的吗?您看,能不能先预支点……让小人再忍忍?”

话里话外,已是随时准备拿钱走人的架势。

另一边,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,直接跪在了李定国面前,磕头如捣蒜:“将军!李将军!开恩啊!小的……小的实在受不住了!”

他涕泪横流,诉说着千篇一律却又让人难以硬心肠驳斥的理由,“小的家里,上有八十老母风烛残年,下有三个娃娃嗷嗷待哺,就指着我这把力气过活……您这训练法子,是要把人骨头都磨碎啊!小人不是不想报效朝廷,是真真扛不住!求将军放小人回家吧!那安家费……小人不要了,只求一条活路回家!”

类似的说辞,这几日听了不下数十遍。有的是真有其难,有的纯粹是吃不了苦的借口。但无论如何,人确实在一批批地减少。

李定国看着眼前跪地哭诉的汉子,又望了望校场上稀稀拉拉、士气低落的队伍,胸膛剧烈起伏,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。他怒其不争,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挫败。

陛下给予的信任和资源,他们满怀雄心想要练出一支精兵,却没想到,连最基本的“把人留住”都如此艰难。

张煌言走上前,扶起那哭泣的汉子,叹了口气,对李定国低声道:“定国,强扭的瓜不甜。心不在此,硬留下来也是祸患。按章程办吧,能走的,发放路费,让他们走。咱们要的,是心甘情愿留下来淬火的铁,不是在这里熬日子的沙。”

刘文秀也挠着头,看着手中的花名册,苦笑:“这下好,六千人的梦,才三天就醒了一半。照这么跑下去,别说一千,能留下五百硬骨头,我看都悬。”

乾清宫暖阁内,朱由检看着御阶下肃立请罪的李定国、刘文秀、张煌言三人,又拿起他们那份写得痛心疾首、剖析北直隶招兵如何不易的奏疏看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