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提起风灯,走向巷内。
石头默默跟上,但在踏入紫色烟雾屏障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仍举着火把的衙役。只是一眼,无人敢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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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内比想象中更安静。
病人们被亲属安置在自家门内,大多已陷入昏睡。紫斑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,像一种来自地底的诅咒。凌玥一户户查看,记录病症阶段,分发暂缓恶化的药丸。
在巷子最深处的一间破屋里,她见到了第一个死者——那个十岁孩童的母亲。女人跪在草席旁,没有哭,只是呆呆地看着孩子青紫的脸。
凌玥蹲下身,检查孩子的尸斑。
“他最后说了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女人恍惚地抬头:“他说……‘娘,我梦见井里有黑蛇在喝水’。”
黑蛇。
凌玥的手指顿了顿。她掀开孩子的衣襟,在心脏位置发现了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印记——**三条黑线交织,形如蛇缠**。
那是玄蛇卫的标记。
但不是烙在皮肤上,而是**以极细的毒针刺入皮下,随血液流动逐渐显形**的暗记。若非她以灵泉之力灌注双眼,根本看不见。
“石头。”她唤道。
黑影落在门外。
凌玥指着那印记:“玄蛇卫参与了投毒。但这手法……太刻意了。”
石头俯身细看,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**嫁祸**。”
“是。”凌玥站起身,“玄蛇卫若要灭口,有一百种方法让整条巷子‘意外失火’。留下如此明显的标记,反像在说:‘看,是我做的’——这不是他们的风格。”
“谁在嫁祸?”
凌玥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屋角的水缸旁,缸里还有半缸水。她再次取出气韵针探入,针尖晶石的颜色变了——**不再是暗紫,而是深黑中夹杂着暗金纹路**。
“两种毒。”她得出结论,“第一种是瘟母,引发瘟疫;第二种是‘锁魂散’,慢性毒,会让人逐渐衰弱,却查不出病因。前者来自井水,后者……”
她看向屋梁。
石头瞬间领悟,纵身上梁。片刻后,他落回地面,手中多了一小截几乎烧尽的线香——香灰是诡异的暗金色。
“香薰。”凌玥接过,捻了捻香灰,“锁魂散被混入线香中,点燃后随烟雾弥漫全屋。长期吸入者,三月内必心肺衰竭而亡,症状像极了痨病。”
她看向那女人:“这香,你们用了多久?”
女人茫然:“是……是上月巷口杂货铺新进的便宜香,说能驱蚊安神,大家都买了……”
凌玥与石头对视一眼。
**双重下毒,双重伪装。瘟疫掩盖锁魂散,锁魂散又为未来的死亡提供“合理病因”。而玄蛇卫的标记,则将一切罪责引向玄国公一党。**
好精巧的局。
好狠的心。
“但布局者算错了一件事。”凌玥忽然说。
石头看向她。
“他算错了医者的眼睛。”凌玥将线香残骸收入特制的蜡囊,“也算错了——瘟疫本身,会说话。”
她走出屋子,站在巷子中央,闭上眼。
灵泉之力在她体内缓缓流转,与布下的化瘟阵共鸣。紫色的烟雾屏障开始波动,像一层半透明的光膜。透过这层膜,她“看”到了更深的画面——
**水脉中,瘟母的流动轨迹;**
**空气中,锁魂散香灰的沉降路径;**
**还有,投毒者离开时,在井栏上留下的一缕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“气韵”。**
那气韵的滋味,是**权力欲发酵后的酸腐,混合着对草芥人命漠然的冷甜**。
凌玥睁开眼。
“我知道是谁了。”她说,“不是玄蛇卫,也不是玄国公。”
“是谁?”
“一个认为‘必要的牺牲’可以换来更大利益的人。一个坐在府衙深处,看着地图,将西街这条巷子划为‘可弃子’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一个即将升迁去京城,需要一份‘果断处置疫情、保全大局’之功绩的人。”
石头明白了:“知府,王慎之。”
凌玥点头:“但他也只是棋子。锁魂散的配方中有三味药材,只供太医院御用。能拿到它的,京城里不超过五个人。”
她看向夜空,星辰稀疏。
“这是一场测试。”她轻声说,“测试我的医术能否看穿双重伪装,测试我的仁心能否在‘牺牲少数救多数’的理性陷阱前保持清醒,也测试——”
她看向石头。
“测试你的剑,是否敢斩向那些披着官袍的‘瘟疫’。”
石头沉默良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治天下病。”
顿了一顿。
“我守治病的人。”
这是承诺,也是宣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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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前最暗的时刻,凌玥完成了对巷内所有病人的初步处理。她将配制解药所需的药材清单交给济世堂的学徒,嘱咐他们天亮后即刻筹备。
石头则消失在夜色中,去取那份“晨露未曦时的涤尘泉水”。
凌玥独自站在巷口,看着紫色烟雾屏障在晨曦微光中逐渐透明。白狼挨着她的腿坐下,温暖的皮毛贴着她冰凉的手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逃荒路上,她曾问石头:“若天下无病,你最想做什么?”
那时石头还没现在这么沉默。他想了想,说:“**想看看没有药味的风,是什么味道。**”
现在她想问自己:若医道终将让她看清这世间所有的病灶与毒根,看清每一场灾难背后精巧的算计与人心的腐坏,那么——
**看清之后,还能保持最初那份“想治好每一个人”的冲动吗?**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掌心还残留着那个孩子冰冷的触感,眼中还映着那母亲空洞的眼神。而遥远的涤尘泉边,石头正用他的方式,为她取来治愈这场瘟疫的第一味药引。
代价是,他的剑今夜必将染血。
而她的心,也将在这场与“理性之恶”的对峙中,再添一道**看透世情后的凉意**。
这便是医道的路:越往上走,能治的病越多,能救的人越广,却也离“凡人的温暖”越远。
她握紧风灯。
灯焰摇曳,映着她平静而决绝的脸。
**天快亮了。瘟疫未除,真相未明,而通往泉眼的路,注定铺满荆棘与罪证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