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元年四月的长安,连柳絮都飘得心浮气躁。
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,晨露未曦,却已印满了纷乱的脚印。今日不是大朝会的日子,但紫袍朱衣的官员们来得比大朝会还早,还齐。他们三五成群聚在廊下,没人议论边关军情,没人商量漕运税赋,所有人手里都捏着一沓或厚或薄的纸张,面色凝重得像捧着自家祖坟的舆图。
“这……这成何体统!”礼部尚书王珪的声音在晨风里发颤,他抖着手里那张印满格子的黄麻纸,“劝陛下上朝次数?陛下乃九五之尊,上不上朝,岂是臣子能劝、能计的?!”
他身边围着一圈礼部官员,个个面如土色。有人小声嘟囔:“尚书,这后头还有细则呢……您看这小字:劝谏需记录时间、地点、理由、陛下反应,最后还要自评‘劝谏效果’……”
王珪的老花眼凑近纸张,果然看见蝇头小楷列着十几条细则。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:“这、这是要把老夫当讼师用啊!”
不远处,兵部尚书侯君集正对着自己的表格运气。这个战场上砍人头不眨眼的悍将,此刻却被纸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难住了。
“这图……是什么东西?”他指着表格下方一个扇形图案,问身旁的兵部侍郎。
侍郎凑近细看,念出旁边的标注:“‘军械改良建议采纳率饼状图’……哦,就是把您的建议被采纳的比例,画成一个饼,看看占多大一块。”
侯君集盯着那个被分成三块的“饼”,最大的那块标着“未采纳”,占了六成;最小的一块标着“已采纳”,只有可怜的一角。他的脸慢慢涨红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格物院那帮书生……欺人太甚!”
最热闹的是京兆尹刘仁轨周围。这位刚从地方提拔上来的实干派,此刻正被同僚们围着“取经”。
“刘大人,您这‘处理番薯纠纷件数’一栏,打算怎么填?”大理寺少卿虚心请教,“是只算告到衙门的,还是连坊正调解的也算?”
刘仁轨苦着脸:“少卿大人,下官……下官也不知啊。上任半月,接到争地案三起、盗窃案五起、斗殴十二起,可这‘番薯纠纷’……”他翻着桌案上堆成小山的卷宗,“找到了!这个算不算——永兴坊两户人家,因番薯藤爬过界厮打,致一人鼻梁骨折?”
“算!当然算!”众人如获至宝,纷纷记下。
“还有这个,”刘仁轨又抽出一份,“西市两个摊贩,因‘吐蕃麻辣烫’正宗与否争执,一方把另一方摊子掀了——这麻辣烫的主料是番薯粉,算番薯纠纷吗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这绩效考核表像一面照妖镜,把朝堂上下照得原形毕露——原来每日忙忙碌碌的政务,拆解开来竟是这些鸡零狗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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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声撞破晨雾,百官入殿。
李承乾走上御阶时,明显感觉到今日朝堂的气氛不同以往。往日那种肃穆中带着松弛的常态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、焦灼的安静。他能听见纸张摩擦的窸窣声,能看见许多双眼睛偷偷瞟向袖口——那里藏着今日的“命根子”。
“永徽元年,第二季度绩效考核,”皇帝开口,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诸卿手里的表格,都看明白了?”
沉默。一种压抑的、充满牢骚的沉默。
李承乾不以为意,翻开自己案头那本厚厚的总册:“朕知道,有人觉得这些指标……荒诞。劝朕上朝要记次数?处理番薯纠纷要算件数?这哪里是治国,分明是坊间账房先生的活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表情复杂的脸:“那朕问诸卿——若不记次数,如何知道哪些人敢于直谏?若不算件数,如何知道百姓最闹心的是什么?”
户部尚书戴胄出列。他手里也拿着表格,但神色相对平静:“陛下,臣有一问。这‘劝谏次数’的考核,是否会催生为凑数而劝、为考核而谏的风气?若如此,岂不是本末倒置?”
问得尖锐。不少大臣暗暗点头。
李承乾笑了:“戴卿问得好。所以考核细则里有一条:凡内容雷同、敷衍了事的劝谏,不计入有效次数。另外——”他提高声音,“每月劝谏记录会张榜公布,诸卿可互相查阅。是好谏还是滥谏,天下人皆可见。”
殿内响起低低的哗然。公布?那岂不是要把君臣之间的私下劝谏都晾在光天化日之下?
“觉得难堪?”李承乾收起笑容,“朕就是要让劝谏这件事,从‘不可说’变成‘可以说’,从‘私下揣摩’变成‘公开讨论’。朕不怕丢脸,诸卿怕吗?”
没人敢应声。
“至于番薯纠纷……”李承乾看向刘仁轨,“刘卿,你告诉朕,上月长安城共发生民讼多少起?”
刘仁轨慌忙翻卷宗:“回陛下,三百七十二起。”
“其中与田产、钱财、殴斗相关的占多少?”
“约……约二百九十起。”
“这些纠纷里,因新事物、新政策引起的,又有多少?”
刘仁轨愣住了。他从未这样分类过。
“朕替你说吧,”李承乾道,“因番薯藤过界、因麻辣烫配方争执、因急递署快脚撞人、因银行兑付纠纷……这些‘新事物纠纷’,至少占三成。而这些纠纷处理得好不好,直接关系到新政推行的顺不顺,百姓对新政信不信。”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:“诸卿,治国不是吟诗作对,不能总说‘大体尚好’。得拆开来看,一点点算:哪些事做成了,哪些事卡住了,卡在哪儿,为什么。这绩效考核表,就是拆解的工具,是看病的脉案。”
走到侯君集面前时,皇帝停下脚步:“侯尚书,你那饼状图,看懂了吗?”
侯君集老脸一红:“臣……惭愧。”
“看不懂不丢人,不想看才丢人。”李承乾拿过他手里的表格,指着那个“饼”,“你看,你提了十条军械改良建议,格物院采纳三条,正在研究四条,否决三条。为什么否决?表格后面附了格物院的说明:一条成本过高,一条技术不成熟,一条与现有军制冲突。”
他把表格塞回侯君集手里:“有了这个,你下回提建议,是不是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?是不是比拍脑袋空想强?”
侯君集盯着那个“饼”,半晌,瓮声瓮气道: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承乾走回御座,“这季度考核,朕不要你们立刻适应。朕只要你们做一件事:认真填。填的时候想想,你每日忙的那些事,到底有多少真正有用?有多少是在重复?又有多少该做却没做?”
他坐下,最后说:“三个月后,朕要看这些表格。看大唐的朝堂,是不是比现在更清醒一点,更实在一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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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朝的钟声像救赎。百官如蒙大赦,却无人敢立刻离开——手里的表格重如千斤,压得他们迈不动步。
长孙无忌没有随人流散去。他让随从先回府,自己慢慢踱向尚书省的值房。六十五岁的三朝元老,脚步有些蹒跚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值房里已备好热茶,但老臣无心饮用。他在案前坐下,展开那份属于自己的表格。厚厚七页纸,从“劝谏记录”到“指导后进”,从“政策建议”到“应急处突”,林林总总三十八项指标。
最刺眼的是第一页右上角那行红字:“辅政大臣考核权重:普通官员1.5倍。”
权重高,意味着要求更高,扣分更多。
长孙无忌提起笔,笔尖悬在“劝陛下上朝次数”那一栏,久久落不下去。上月皇帝缺席早朝四次:一次是去京郊视察春耕,一次是微服探访西市物价,一次染了风寒,还有一次……是去澄心苑看他这个“辅政大臣”疗养归来。
这怎么劝?劝皇帝别关心农事?别体察民情?别生病?还是别关心老臣?
笔尖颤抖,一滴墨滴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污迹。老臣慌忙用纸去吸,越吸越脏,最后颓然扔笔,仰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暮色渐合。值房里没有点灯,昏暗笼罩下来,像口无形的棺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