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,像是要将人的灵魂都从躯壳里震出来。
舱门开启的刹那,一股实质化的寒流,裹挟着亿万颗细碎的冰晶,如同一头无形的史前巨兽,咆哮着冲进机舱。
司徒樱被这股力量狠狠地推了一下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,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舱壁上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面前,透过指缝看出去,心脏骤然一缩。
天地之间,只剩下一片苍茫的、令人心生敬畏的纯白。
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,沉甸甸地压下来,仿佛下一秒就要与地面上连绵起伏的雪山相接。山峰的轮廓被风雪打磨得无比锋利,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冷酷与拒绝,像是神明遗落在人间的巨大骸骨。
这里是昆仑雪域,生命的禁区。
稀薄的空气,像一把无形的钳子,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。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玻璃碴刮过气管的剧痛,吸进肺里的不是氧气,而是带着铁锈味的冰冷。
“所有人,检查装备!氧气瓶压力,通讯设备信号,热成像仪是否正常!”
林依依的声音,穿透了狂风的呼啸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队员的耳中。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情绪,冷静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。
她穿着一身纯橘色的雪地作战服,脸上戴着能遮住大半张脸的防风镜,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、弧度坚毅的下颌。她甚至没有分给司徒樱一个多余的眼神,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十名同样全副武装的保镖,进行着陆前的最后准备工作。
那些保镖的动作整齐划一,沉默而高效,像一群最精密的杀戮机器。
司徒樱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拉紧了自己身上厚重的防寒服,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柔软的围脖里,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林依依对她的排斥。
那种混杂着审视、不屑、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嫉妒,从她们在别墅见第一面起,就毫不掩饰地透过那双冷冽的眸子传递过来。
但司徒樱不在乎。
她不是来这里郊游,更不是来交朋友的。
她唯一的、也是最终的目的,就是拿到那株能救沈冰悦命的冰魄莲。
为此,她可以忍受一切。
“司徒小姐,高原反应严重吗?头晕?恶心?”林依依终于检查完所有设备,走到了司徒樱面前,公事公办地问道,那是一种程式化的关心,不带任何温度。
“还好,可以坚持。”司徒樱的声音有些发闷,从围脖里传出来。
“那就好。”林依依点了下头,防风镜后的眼睛,锐利地扫过司徒樱的全身,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状态,“记住,从现在开始,一切行动听我指挥。不要擅自行动,不要脱离队伍,更不要做任何多余的、自以为是的事情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也更冷了。
“你的命,也是沈总命令我必须带回去的一部分。别给我添麻烦。”
这话,与其说是提醒,不如说是赤裸裸的警告。
司徒樱抬起头,隔着一层防风镜,与林依依对视。她能想象到,那镜片后面,是一双怎样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平静地回答。
队伍开始在茫茫雪原上行进。
这片看似平坦的雪地,实则危机四伏。厚厚的积雪深及膝盖,每抬起一次腿,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
林依依走在最前面,她无愧于沈冰悦最顶级的安保队长。判断风向,选择路线,用探杆测试前方雪地的硬度,规避隐藏在雪层之下的冰裂缝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、果断,充满了教科书般的专业性。
整个团队在她带领下,像一条沉默的雪狼,高效而冷静地在这片白色荒原上移动。
司徒樱被安排在队伍的中间位置,她咬着牙,拼命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。
缺氧让她的脑袋像是被灌了铅,一阵阵地发昏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。四肢也变得沉重无比,仿佛不属于自己。
可她不敢停,甚至不敢让自己流露出半分软弱。
她的脑海里,一遍又一遍地闪现着沈冰悦倒在地上,咳出血的那一幕。
那抹刺目的猩红,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,也像一根扎在她心脏上的毒刺,每一次心跳,都带来尖锐而清晰的疼痛。
悦悦,等我。
你答应过我的,一定要等我。
就在这时,头顶的山脊处,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、雷鸣般的巨响!
那声音由远及近,越来越大,仿佛整片大地都在脚下颤抖!
“雪崩!!”林依依凄厉的吼声,几乎是在巨响传来的同一时间炸开,但瞬间就被那毁天灭地的轰鸣声彻底吞没。
司徒樱猛地抬头,瞳孔在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!
只见远处的山坡上,大片大片凝固的积雪,如同被巨人撕开的白色幕布,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剥离、崩塌,裹挟着山体上巨大的岩石和冰块,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白色洪流,以雷霆万钧之势,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,疯狂地扑了过来!
天塌地陷!
那一瞬间,死亡的阴影,前所未有地清晰,冰冷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“快!找掩体!所有人向三点钟方向移动!”林依依的反应快到了极致,她一把抓住离她最近的司徒樱的手臂,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司徒樱的骨头,朝着侧面一块凸起的巨大黑色岩石,猛地拖拽过去。
司徒樱的脑子一片空白,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那扑面而来的巨大恐惧所剥夺,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狂奔。
白色的巨浪,在身后穷追不舍。
那吞噬一切的轰鸣,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翻腾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震碎。
“趴下!”
就在即将抵达岩石背后的瞬间,林依依猛地将司徒樱扑倒在地,用自己相对高大的身体,死死地护住了她。
下一秒,世界被无尽的黑暗与巨大的压力彻底吞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只是一分钟,也许是一个漫长的等待
当那毁天灭地的震动终于停止时,司徒樱才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,微微松动了一下。
她费力地咳出呛进嘴里和鼻子里的血,挣扎着抬起头。
周围的世界,已经面目全非。
她们侥幸躲过了雪崩的主体洪流,但依旧被边缘的气浪和海啸般的积雪覆盖。原本行进的路线,已经彻底消失,被厚厚的雪层掩埋。
“咳咳……”林依依撑起身子,吐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,显然刚刚为了保护司徒樱,她的背部硬生生承受了巨大的撞击,受了不轻的内伤。
但她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,而是猛地回头,看向身下的司徒樱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嘶哑。
“我没事。”司徒樱摇了摇头,她被保护得很好,除了被吓得魂飞魄散,身上只有一些擦伤。
她看着林依依,看着这个刚刚还对自己冷若冰霜、言语刻薄的女人,在最危险的关头,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为她挡住了致命的冲击。
两人之间的气氛,在劫后余生的沉默中,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
夜幕降临。
雪域的夜晚,寒冷得能将人的骨头都冻成冰渣。
团队在一处背风的冰崖下扎了营,燃起了几支高热量的固体燃料棒,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,驱散了些许寒意,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其他队员都在帐篷外检查装备,或者轮流警戒,防备着夜间可能出现的野兽和更坏的天气。
最大的帐篷里,只剩下司徒樱和正在处理伤口的林依依。
林依依脱掉了外层的作战服,露出了里面的黑色速干衣。她背对着司徒樱,自己给自己处理着背上的伤口,动作熟练而沉默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,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最终,还是林依依先开了口。
她的声音,不再像白天那样紧绷和充满攻击性,而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复杂。
“你到底哪里好?”
她没有回头,只是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,低声问道,仿佛在问司徒樱,又仿佛在问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