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通往绞肉机的铁路(2 / 2)

那晚我睡得不好。梦里交替出现斯大林格勒的雪和训练场的目标靶,惩戒营士兵空洞的眼睛和教官严肃的面孔。凌晨三点,我放弃睡眠,走到窗前。

外面,装载虎式坦克的特别列车已经准备就绪。平板车上,“巨兽”们被防水帆布覆盖,只露出炮管,像一排沉睡的巨兽。在月光下,它们看起来既强大又脆弱——强大在于装甲和火力,脆弱在于它们即将被投入一场胜负未知的豪赌。

第二天清晨,我们登上人员车厢。火车缓慢启动,向东驶去。随着列车行进,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——从德国境内整洁的城镇和农田,到波兰境内战损的建筑和临时军营,最后进入广袤的俄罗斯平原。

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广阔。天空低垂,地平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,大地平坦得几乎没有起伏。在这样的地形上,一辆坦克可以看见另一辆坦克从十几公里外驶来,一门火炮可以射击目力所及的任何目标。

“在这里,距离是朋友也是敌人,”威廉凝视着窗外说,“朋友是因为我们可以远距离消灭敌人,敌人是因为我们无处可藏。”

第三天,我们开始看到战争的痕迹。被摧毁的村庄,烧焦的坦克残骸,临时搭建的德军墓地——粗糙的木十字架一排排延伸,有些还很新,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。偶尔有向西行驶的医疗列车经过,车窗里是缠满绷带的士兵茫然的面孔。

“那些是从前线撤下来的,”施耐德低声说,“哈尔科夫方向的。”

哈尔科夫。几个月前的激战,德军勉强夺回的城市,但现在看来代价惨重。

第四天傍晚,我们抵达集结区域。火车停在一个半隐蔽的车站,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和严密的防空伪装。空气中弥漫着燃料、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,还有另一种气味——那是大规模军队集结特有的、紧张而期待的气息。

我们跳下火车时,一名党卫军军官迎上来。他年轻得令人惊讶,金发蓝眼,制服笔挺,与周围脏污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。

“冯·穆勒车长?”他的声音干脆利落,“我是党卫队二级突击队中队长施特劳斯,负责协调你们营的接入。你们的坦克将在今晚卸车,明天换回战斗履带。后天,7月5日,行动开始。”

“7月5日?”我重复,“这么快?”

“已经推迟两次了,”他说,没有表情,“不能再推迟了。俄国人每多一天就多构筑一道防线,多部署一个师。”他看了看我们这些刚从火车上下来的车组,“你们有48小时适应。熟悉战区地形,检查所有装备,记住:一旦行动开始,就没有回头路。”

他递给我一叠文件:作战区域地图、识别信号、无线电频率、补给点位置。地图上,蓝色的箭头标示德军计划中的进攻方向,红色的防御线标示苏军阵地。蓝色箭头像手指一样试图掐住库尔斯克突出部的根部,而红色防线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。

“我们的具体任务?”我问。

“第二‘帝国’师将从南翼进攻,目标是普罗霍罗夫卡。你们的连队将在主攻方向右侧,负责突破苏军第二道防线并掩护侧翼。”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,“这里,252.2高地。占领它,控制周围区域,然后继续向北推进。”

我研究着地图。252.2高地并不高——在俄罗斯平原上,所谓“高地”往往只是几十米的小丘。但在平坦地形上,这几十米的高度差意味着视野优势,意味着可以控制数平方公里的区域。

“敌军部署?”

“根据最新空中侦察,高地由苏军第52近卫步兵师防守,配有反坦克炮和迫击炮。可能还有坦克支援,型号不明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。当地游击队活动频繁,他们擅长破坏通讯线路和补给车队。夜间必须设置警戒。”

我们走向临时分配的营房——实际上只是半埋在地下的木棚,屋顶覆盖着泥土和伪装网。里面已经住了一些早到的部队,大多是步兵,脸上带着前线老兵特有的空洞表情。

安顿下来后,我们爬上附近的一个观察点。夕阳西下,给广阔的平原镀上一层血红色。向东望去,库尔斯克突出部在地平线上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等待着吞噬一切进攻者。

“看那里,”埃里希指向北面,“烟柱。”

确实,远处有几股黑烟升起,不像是炊烟,更像是炮击或轰炸的结果。即使在这里,距离前线还有几十公里,战争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。

“他们在试探,”威廉判断,“或者在进行最后的炮火准备。”

“或者那些烟是从被击毁的侦察单位那里来的,”约阿希姆悲观地说。

我们沉默地站着,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。天色渐暗时,平原上开始出现点点火光——部队的营火,车辆的灯光,信号弹偶尔划过天空。这是一个巨大战争机器最后的准备时刻,成千上万的士兵、数百辆坦克、数千门火炮正在进入位置,等待那个将决定东线命运的信号。

“我在想,”埃里希突然说,“几十年后,历史书上会怎么写这几天。他们会说‘库尔斯克战役,战争转折点’,或者‘德军最后的重大攻势’。而我们在这里,我们就是历史。”

“历史是由幸存者书写的,”威廉说,点燃一支烟,“如果我们能幸存的话。”

那天夜里,炮声开始传来。不是密集的炮击,而是断断续续的,像是双方在进行最后的火力试探,又像是在调整射程。每一次炮声都让地面微微震动,每一次闪光都在地平线上短暂地照亮云层。

我躺在简陋的铺位上,听着那些炮声,想着即将到来的一切。几个月训练,数千发模拟射击,无数次的战术推演,都是为了这一刻。但训练和实战之间,正如教官所说,隔着整个地狱。

窗外,“巨兽”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。明天我们将为它换上战斗履带,装满弹药和燃料,把它从运输状态变为杀戮机器。然后,7月5日,我们将驾驶它冲向那些烟柱升起的地方,冲向252.2高地,冲向未知的敌人和未知的命运。

闭眼前,我想起训练结束时冯·埃尔德曼教官的最后一句话:“记住,你们不只是坦克手,你们是德国在这场战争中最后赌注的一部分。如果你们失败,就没有下一张牌了。”

在俄罗斯平原无边的黑暗中,炮声如遥远的心跳,预示着黎明后将到来的钢铁风暴。而我们,在这风暴眼中,等待着被投入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