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念高中那几年,学校最邪性的地方不是后山的乱葬岗,也不是停尸房改造的医务室,而是那栋孤零零立在操场西北角的旧实验楼。后来我跟不少同学聊起这事,他们要么支支吾吾不肯多说,要么干脆说自己记不清了,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高二那年深秋,我在那栋楼里撞见的事。
那栋实验楼是建校时就盖的,红砖外墙被雨水泡得发黑,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。听老教工说,这楼原本是用来做化学实验的,三十年前出过一场事故,一个女学生在三楼的实验室里打翻了硫酸,当场就没了。从那以后,三楼就封了,再后来,新的实验楼盖起来,整栋旧楼就彻底荒了。
学校里关于这栋楼的传言从来没断过。有人说晚自习放学后,能看到三楼的窗户里有白影晃悠;有人说半夜路过操场,能听见楼里传来女人的哭声;还有人说,有个胆大的体育生半夜翻墙进来,想进去探探虚实,刚走到一楼楼梯口,就被一股力气推了出来,摔在地上崴了脚。这些传言越传越玄乎,可真见过的人没几个,大家也就当个乐子听,直到高二那年,我亲身经历了那桩事。
那年秋天,学校要评省重点,全校上下大扫除,我们班被分配到清理实验楼周围的杂草。班主任怕我们偷懒,特意盯着我们,说草要连根拔起,花坛里的落叶也要扫干净。那天下午风特别大,吹得旧实验楼的窗户哐哐作响,听着就渗人。我们几个男生一边拔草,一边聊那栋楼的传言,体育委员张强拍着胸脯说:“什么白影哭声,都是骗人的,这楼我小时候就爬过,里面啥都没有。”
我们起哄,让他现在进去走一圈,他脸一红,梗着脖子说:“现在门锁着,我怎么进?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我当时脑子一热,想起上周值日,看到后勤老师把实验楼的钥匙放在传达室的窗台上。那把钥匙锈迹斑斑,挂着个写着“旧实验楼”的木牌,平时没人碰。我鬼使神差地说:“我能弄到钥匙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瞬间安静了。大家你看我,我看你,眼神里都带着点兴奋和恐惧。最后还是班长李娜说:“别闹了,万一被老师发现,要记过的。”
可那时候,少年人的好奇心压过了一切。张强一拍大腿:“怕什么?就进去看一眼,马上出来。”
我们一共五个人,我、张强,还有另外三个男生。我们趁班主任去喝水的功夫,溜到传达室,我踮着脚够到了那把钥匙,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到胳膊肘,让我打了个寒颤。
旧实验楼的大门是厚重的木门,上面的油漆裂得像蜘蛛网。我把钥匙插进去,转了半天才拧开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怪响,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。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,呛得我们直咳嗽。
楼里比外面暗得多,即使是下午,也只能勉强看清路。一楼是几个空荡荡的教室,课桌椅早就搬空了,地上堆着废弃的实验器材,玻璃瓶、试管散了一地,踩上去“咔嚓”响。墙壁上满是涂鸦,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我们顺着楼梯往上走,楼梯的木板踩上去晃晃悠悠,像是随时会塌。二楼和一楼差不多,也是空荡荡的,只是走廊尽头的墙上,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,画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,眉眼模糊,看着有点像我们的化学老师。
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,我们都停住了。楼梯口装着一扇铁栅栏门,上面挂着个生锈的锁,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,上面写着“禁止入内”,字迹都快看不清了。
张强伸手推了推铁栅栏,门纹丝不动。“没劲,白来了。”他嘟囔着,转身就要往下走。
就在这时,我听见三楼传来一声轻响。
很轻,像是有人用手指敲了敲玻璃。
我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。周围静得可怕,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声和外面的风声。过了几秒钟,那声音又响了,“嗒,嗒,嗒”,一下一下,很有规律。
“你们听见没?”我小声问。
另外几个男生脸色都白了,张强咽了口唾沫,强装镇定:“肯定是风吹的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话音刚落,铁栅栏门里面,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。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,是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,像是捂在被子里哭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我们几个瞬间僵在原地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跑!”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我们转身就往楼下冲。楼梯的木板被我们踩得“咚咚”响,比刚才的哭声还吓人。我跑在最后面,眼角的余光瞥见铁栅栏门里面,好像有个白影晃了一下。
我们一口气冲出实验楼,跑到操场上,才敢停下来喘气。每个人都满头大汗,脸色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