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统元年五月廿四,夜。
吴郡北郊,林士弘大营。
夜已深,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。
林士弘屏退左右,只留谋士周法明和心腹大将张善和。
“陛下真决定要……”
周法明捻须的手停在半空,眼中满是震惊。
林士弘赤红着脸,将酒盏重重一放:
“不然呢?等着杨大毛的火炮轰过来?你他妈没看见当涂城墙什么样!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人力能挡的!”
他站起来,在大帐内来回踱步,脚步又重又急:
“朕本来以为是张善安废物,守不住当涂。可探子回报,当涂城墙被轰塌了三处!三处!咱们这营寨的木栅栏,够那火炮轰几轮的?”
张善和是张善安的族弟,闻言低声道:
“陛下,可咱们已与沈法兴歃血为盟,若此时……”
“盟个屁!”
林士弘打断他,“沈法兴那老狐狸,是想让朕顶在前面,他在后面捡便宜。真要打起来,你看他会不会第一个跑!”
周法明沉吟道:
“陛下说得有理。可咱们若是就这么撤兵回江西,不仅一无所获,还会被天下人耻笑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白走。”
林士弘眼中闪过狠色,压低声音,“明日,大军开进吴郡城。沈法兴不是答应让出两处军营给咱们吗?咱们就住进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
林士弘咧嘴笑了,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狰狞,“吴郡富庶,沈法兴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。”
“咱们抢一把,粮草、金银、布帛、女人,能带走的全带走。抢完了,一把火,烧他娘的!”
周法明倒吸一口凉气:
“这……这会彻底与沈法兴决裂啊!”
“决裂就决裂!”
林士弘冷哼,“咱们从江西劳师远征,粮草已去大半。再耗下去,不用杨大毛来打,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!抢他娘的,是给弟兄们找条活路,也是给咱们回江西攒本钱!”
“你以为打完杨大毛,沈法兴还会跟朕平分江南?做梦!这乱世,谁手上有兵有粮,谁就是爷!”
他看向张善和:
“你带三万精锐,进城后直奔府库、粮仓、沈法兴的私宅。”
“记住,手脚要快,两个时辰内必须撤出城。周法明,你带一万人封锁城门,任何人不许进出。”
“那剩下一万人……”
周法明问。
“在城外接应。”
林士弘眼中闪着算计的光,“沈法兴手上还有五万兵,真打起来,咱们未必吃亏。”
“但他不敢——杨大毛就在西边,他要是跟咱们火拼,正好让杨大毛捡便宜。”
三人密议至三更,方才各自散去。
帐外,夜风呜咽。
远处吴郡城头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如同这座城池的命运。
次日,卯时。
林士弘的五万大军开拔入吴郡城。
沈法兴果然守约,让出了东城两处大营,还亲自在城门口迎接。
“林兄,昨夜休息可好?”
沈法兴年近六十,须发花白,脸上堆着笑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林士弘骑在马上,抱拳道:
“沈兄客气。既为盟军,自当同仇敌忾。对了,朕的兵马要进城驻扎,沈公不会介意吧?”
沈法兴笑容一僵:
“这……城外不是有营寨吗?”
“营寨哪有城墙结实?”
林士弘咧嘴,“杨大毛的火炮厉害,朕得为将士们考虑。沈公放心,只进三万人,其余仍在城外驻扎。”
沈法兴沉吟片刻,终究点头:
“也罢,都是为了抗敌。”
他侧身让路,林士弘率军入城。
张善和的三万精锐走在最前,个个眼神闪烁,手按刀柄。
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辰时三刻,吴郡城中。
街市原本还算热闹,商贩见大军入城,纷纷收摊避让。
百姓躲在家中,从门缝里张望。
张善和率军直奔府库。
守库的吴郡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缴了械。
“你们干什么!”
库令惊怒,“这是沈公的……”
“现在是我们楚帝陛下的了!”
张善和一刀鞘砸在他脸上,“开库!”
府库大门被撞开。
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、布帛、铜钱,让士兵们眼睛发直。
“搬!能搬多少搬多少!”
同一时刻,另外几支队伍分别冲进粮仓、武库、乃至几处富户宅院。
哭喊声、打砸声、呵斥声,瞬间响彻全城。
一个年轻楚兵抱着匹锦缎,又从倒伏的老翁手里硬掰下一只玉镯,脸上兴奋与狰狞交织。
街角,孩子趴在母亲尸身旁的哭声,被更多的狂笑与呵斥淹没。
沈法兴正在府中与刘子翼议事,闻讯拍案而起:
“什么?!林士弘在抢府库?”
亲兵跪地:
“主公,不止府库,粮仓、武库都被抢了!街上有兵在抢百姓……”
“这渔霸!”
沈法兴气得浑身发抖,“快!调兵!给老夫把林士弘的人赶出去!”
刘子翼急道:
“主公不可!城中已有三万楚军,城外还有两万。咱们虽有五万兵马,但真要打起来,伤亡必重!况且……杨大毛就在西面虎视眈眈啊!”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渔霸在老夫地盘上撒野?!”
沈法兴双目赤红。
“忍一时之气。”
刘子翼低声道,“林士弘此举,看似猖狂,实则是怕了杨大毛,想抢一把就跑。主公若此时与他火拼,岂不正中杨大毛下怀?”
沈法兴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沈法兴闭上眼,眼前闪过的不仅是今日之辱,更是杨大毛大军压境、城破身死的幻象。
与那渔霸同归于尽?
不值!
留得残躯在,这吴郡……或许还能姓沈。
这念头让他通体冰寒,又无比清醒。
良久,他颓然坐下,声音嘶哑:
“传令……各军严守军营,不得妄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