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郡城外五里,隋军大营。
夕阳将营寨的轮廓拉得很长,投在刚翻耕过的田野上。
杨大毛站在营门望楼上,望着远处吴郡城头——那里还冒着几缕黑烟,像是林士弘暴行后留下的疮疤。
“陛下,檄文已拟好。”
随军书记官呈上文书。
杨大毛接过细看。
这是一篇用白话写成的讨贼檄文,没有骈四俪六,却字字如刀:
“告吴郡父老乡亲:朕,大隋皇帝杨大毛,今日率军至此,不为杀人放火,不为抢粮夺地。”
“只为两件事,第一,捉拿林士弘这渔霸恶贼。此獠假借抗隋之名,行劫掠之实,抢你们粮仓,烧你们房屋,淫你们妻女。此等行径,禽兽不如!”
“第二,问问沈法兴沈公:你身为吴郡父母官,手握五万兵马,却眼睁睁看着林世弘在自家地盘上烧杀抢掠,不敢出一兵一卒。”
“你这官,是怎么当的?你这兵,是干什么吃的?”
“朕今日把话撂这儿:林士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江西朕早晚要打。至于吴郡——降者免死,抗者必诛。”
“凡开门迎王师者,加官进爵。凡持械顽抗者,格杀勿论。”
“给你们一夜时间想清楚。明日辰时,朕要看到答复。”
杨大毛看完,点头:
“就按这个,抄五百份。用咱们的‘飞箭传书’射进城去——找几个箭法好的,专往人多的地方射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书记官躬身,“另外,招抚沈法兴的使者人选……”
杨大毛想了想:
“让周凡去。”
“周凡?”
尉迟恭一愣,“他是降将,他去还不如我去!”
“正因为是降将才合适。”
杨大毛道,“让他去告诉沈法兴:降了,蒲公佑的下场不会落在他头上。朕可以给他留个虚衔,部属妥善安置。”
“不降……林士弘抢一把就跑,朕可是要进城长住的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再让周凡私下接触沈法兴的儿子沈纶。那小子才二十出头,没经历过多少事,更容易动摇。”
“陛下妙计。”
书记官心领神会,“如此一来,沈法兴阵营必分裂——老派要死守,少壮派想投降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杨大毛摆摆手,“对了,檄文也往江西方向散一些。让江西的百姓都知道,他们那个‘楚帝’是什么货色。”
夜幕降临,吴郡城中。
一份檄文飘落坊市,被一位老秀才捡起。
他颤声读罢,环顾四周破败街巷与面有菜色的乡邻,喃喃道:
“王师……王师若真能不抢不杀,这城,降了也罢啊。”
沈法兴坐在府邸正堂,面色灰败。
堂下坐着十几名文臣武将,个个神色凝重。
“主公,杨大毛的檄文……”
刘子翼手持一份抄件,声音苦涩。
“念。”
沈法兴闭着眼。
“告吴郡父老乡亲:朕,大隋皇帝杨大毛,今日率军至此,不为杀人放火,不为抢粮夺地……”
刘子翼念完,堂中死寂。
那檄文句句诛心,尤其是“眼睁睁看着盟友在自家地盘烧杀抢掠,不敢出一兵一卒”这句,像一把刀子,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“欺人太甚!”
一员武将拍案而起,“主公,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出城,与杨大毛决一死战!”
“决一死战?”
另一员老将冷笑,“张将军,城外是五万隋军精锐,咱们城中粮仓被林士弘抢空,军心涣散,你拿什么决一死战?”
“难道开城投降?!”
张将军怒目而视。
“总比满城百姓陪葬强!”
堂上顿时吵作一团。
主战派和主和派争执不下,声浪几乎掀翻屋顶。
“够了!”
沈法兴猛地睁眼,眼中布满血丝,“都给我闭嘴!”
众人噤声。
沈法兴缓缓站起,身形佝偻,仿佛一日间老了十岁:
“你们说的都有理。战,可能城破人亡。降,或许能保全身家性命。可老夫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老夫在吴郡经营二十年,就这么拱手让人,不甘心啊。”
正说着,亲兵来报:
“主公,城外隋军派来使者,自称周凡,求见。”
“周凡?”
刘子翼皱眉,“蒲公佑那个部将?他投降杨大毛了?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周凡整了整身上崭新的隋军皮甲,手心微汗。
他深知此去如走刀锋,若沈法兴怒而杀使,自己便是弃子。
但想到杨大毛那句“你既降,便是朕的人,朕不亏待自己人”,他深吸一口气,昂首而入。
“外臣周凡,奉大隋皇帝陛下之命,特来拜见沈公。”
“周将军倒是风光了。”
沈法兴冷笑,“听说蒲公佑被凌迟时,你在场?”
周凡面不改色:
“正是。但陛下待罪将宽厚,许我戴罪立功。今日前来,也是想给沈公指一条活路。”
“活路?”
沈法兴眯起眼。
“陛下有言:沈公若降,可授光禄大夫衔,颐养天年。沈公部属,愿留者按原职录用,愿去者发放路费。吴郡百姓,免赋一年。”
周凡顿了顿,“若沈公不降……陛下五万精锐已围城,火炮已就位。城破之时,玉石俱焚。”
堂中武将怒目而视,有人已按刀。
周凡却恍若未见,继续道:
“陛下还让外臣带句话:林士弘抢一把就跑,是因为他知道打不过。沈公若自认比林士弘强,不妨试试。”
这话刺得沈法兴脸色铁青。
“送客!”
他拂袖转身。
周凡也不纠缠,躬身一礼:
“外臣告退。对了,陛下说,给沈公一夜时间考虑。明日辰时,若无答复,便视作顽抗。”
他退出后,堂中再次陷入争吵。
沈法兴疲惫地摆手:
“都下去吧,让老夫静静。”
众人退去,只剩刘子翼和沈法兴的儿子沈纶。
“父亲……”
沈纶欲言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