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乡下回来的第二天清晨,林亮没有直接回启梦大厦。
车子在城郊拐了一个方向,沿着旧工业带向东行驶。道路两旁的厂房一栋接一栋,有的还在运转,有的已经封门,墙皮剥落,像被时间提前判了退场。
芒芯厂就在这片地带的最深处。
它并不起眼。
没有高耸的办公楼,也没有夸张的企业标识,只是一片低矮而连贯的厂区,被竹林半包围着。竹子长得很密,像一道天然的缓冲带,把机器的声音削去了一半。
车停下时,厂区的早班已经开始。传送带运转的声音很稳,不急不躁。空气里混着竹纤维特有的清香,还有金属受热后的味道,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,却并不刺鼻。
林亮没有提前通知。
他换了件深色外套,自己走进厂区。门口的安保愣了一下,随即认出了他,想打电话,被他抬手按住。
“我随便看看。”他说。
厂区的第一道工序在最里面。粗竹被切段、蒸煮、剥离,纤维被一点点分离出来。工人们动作熟练,彼此之间很少交谈,像是在和机器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林亮站在一旁,看了很久。
这些工序,他并不陌生。早些年,芒芯还只是一个尝试性的项目时,他几乎每一步都盯过。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设备,很多工序靠经验,靠手感。
他还记得第一批失败的样品,纤维不均,强度不稳,被市场直接退回。那一晚,他和几个技术员坐在厂里,闻着焦味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,才有了今天的流程。
车间主任很快赶来,额头带着汗,声音压得很低:“亮总,您怎么自己过来了?”
林亮摆摆手:“不用陪我。我就看看。”
他往里走,进入精加工区。这里的光线更亮,机器更安静。芒芯的半成品被一块块送入检测台,强度、弹性、耐久度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。每一个不达标的都会被自动分流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“这条线最近怎么样?”他随口问。
旁边的工程师愣了一下,还是如实回答:“稳定,比去年好。返工率降了三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原料更稳了。”工程师想了想,“还有……老师傅参与校准算法那一块,效果比预期好。”
林亮点头。
他一直不太喜欢把“手工”与“高端制造”对立起来。对他来说,手感不是落后,而是一种尚未被量化的经验。当经验被尊重,被记录,被转化,它就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。
这正是芒芯存在的意义。
他走到厂区后段,那是工人休息区。地方不大,却很干净。有人在喝水,有人在低声聊天,看见他进来,有人站起身,显得有点紧张。
林亮示意他们坐下:“别管我。”
一个年轻工人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亮总,最近……外面那些事,对厂里会有影响吗?”
这个问题很轻,却带着一点不安。
林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这个年轻人,发现对方的手指有些粗糙,指甲边缘带着纤维残留,那是长期和材料打交道的痕迹。
“短期不会。”他说,“长期,也不会让你们承担不该承担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