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昂顿了顿,语气转沉,“然于糜氏自身,便是被置于绝境,是被选择舍弃。她有血有肉,有情有义,更有超乎常人的坚贞与刚烈。刘玄德可为他的‘大义’弃她,我曹子修,为何不能因她‘其人’本身而敬她、救她,继而爱重她?”
一席话落,满庭寂然。
“人弃我取?”徐庶喃喃。
“非也。”曹昂断然否定,目光锐利,“非为取他人所弃以示炫耀或报复。昂敬她绝境求生之勇,怜她无端被弃之伤,更在后来相处中,知她蕙质兰心,外柔内刚,与之相知相惜。此心此情,与我父同刘玄德的恩怨,与两军之势,并无干系。”
他看向徐庶,目光坦荡:“女子命运,何时竟只能系于男子权谋,沦为激怒他人的筹码?她们是活生生的人,理应被尊重,被珍视。我与糜氏,真心相待,两情相悦,我欣赏她,爱重她,仅此而已。”
言辞不疾不徐,却掷地有声。
黄承彦眸中精光乍闪,看向曹昂的目光里,添了几分由衷的欣赏。
黄月英心头一震,怔怔凝望着他。
这…… 真是传闻里那个风流不羁的曹子修?
那般真切,那般自然。
徐庶默然良久,终是长叹一声,再次拱手,语带敬意:“曹公子襟怀坦荡,待人以诚,重人伦而轻权谋,庶受教良多。今日一席话,方知世间对公子诸多揣测,不过管中窥豹。”
曹昂从容举杯,以茶代酒:“元直先生过誉。昂行事但求心安,俯仰无愧于天地,亦不欲身边人因我之故,受无妄之议。”他语声平和,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。
他眸光扫过众人,落于黄月英微怔的面庞,温然一笑。
她心头一跳,慌忙垂眸敛绪。
黄承彦抚须含笑,眼中颇有深意:“今日闻公子高论,如清风涤尘。小女能得公子垂目,实是她的缘分。天色渐晚,公子若不嫌草舍简慢,便留下用顿便饭吧。老夫恰藏有几坛陈年杜康,正可与两位共品。月英——”
他转向女儿,声调和煦,“去请你母亲吩咐厨下,备几样清爽小菜来。”
黄月英颊边微热,如蒙大赦,敛衽一礼,便步履轻促地朝内院走去。
曹昂从容举盏,笑意清朗:“长者赐,不敢辞。昂正想再向先生讨教学问。”
烛影初上,茶香犹萦,一堂和气融在将临的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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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如墨,悄然洇湿了飞檐斗拱。
汉水之畔的镜水山庄内,蔡芷独坐水榭,面前食案珍馐未动,指尖漫拨着团扇玉坠,眸光投向窗外沉黯的湖水。
侍女麝香悄步近前低语:“夫人,探明了。曹公子午后便随表小姐同返黄家湾,在府中盘桓至暮色四合,与黄先生、徐元直先生相谈甚欢,还留了晚膳。”
“他倒是径直登门,毫不避讳。”蔡芷声线平稳,却透着一丝凉意,“我那姐夫,怕正是求之不得。”
她眼波微转,“月英那丫头呢?”
“表小姐回府后,心情颇佳,一直在工坊忙碌,还哼起了小曲儿。”麝香斟酌道。
“奴婢瞧着,曹公子待表小姐,确如夫人所料,似只有欣赏爱护之心,并无狎昵之态。倒是表小姐,对曹公子似颇有好感。”
“欣赏?好感?”蔡芷轻嗤,团扇“唰”地收拢,“世间男女,何来纯粹欣赏?所谓好感,便是情丝暗种的伊始。曹子修此人,最擅长的便是这润物无声的手段,让人不知不觉间,已陷囹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