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夜半骨哨(1 / 2)

洞内柴火渐弱,只剩暗红余烬,勉强映亮方寸之地。胡郎中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,怀里紧紧捂着那包着避瘴草的兽皮包,眼皮直打架,却不敢真睡死。黑衣人气息稍匀,但依旧昏沉。阿箐抱膝坐在草铺上,望着将熄的火堆,一动不动,像尊苍白的石像。

洞外,鬼嚎涧的水声永不停歇,轰隆隆地闷响,像某种巨兽在深渊底打鼾。夜风穿过岩缝,发出“呜呜”的低啸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胡郎中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这一天跌宕起伏,从地底逃生,到林间遇“野人”,再到这鬼嚎涧边采药遇蛇,每一刻都踩在刀尖上。此刻稍一松懈,疲惫便如潮水涌来。他脑袋一点一点,意识渐渐模糊……

“咻——呜——咻咻——呜——”

一阵极其轻微、断断续续、仿佛夜风呜咽又似虫鸣的古怪哨音,飘飘忽忽地钻入耳中。

胡郎中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,汗毛倒竖。这声音……不是风声!他猛地睁眼,侧耳细听。

哨音很轻,时有时无,调子古怪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婉和诡异,仿佛在诉说什么古老又悲伤的故事。它似乎来自洞外,又好像……就在洞里?

胡郎中缓缓转头,看向阿箐。月光从洞顶裂缝漏下几缕,正好照在她身上。只见阿箐依旧抱膝坐着,但嘴唇微微噏动,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,苍白的手指间,似乎捏着什么东西——正是之前驱蛇用的那枚小骨哨!

是她在吹!可她嘴唇几乎没动,哨音却幽幽传出,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显得格外瘆人。

胡郎中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这姑娘大半夜不睡觉,吹这玩意儿干嘛?招蛇?不像。这调子……不像驱蛇时那种尖利高亢的声音。

黑衣人似乎也听到了,眼皮动了动,但没有睁开。

阿箐吹得很轻,很慢,哨音在狭小的洞内幽幽回荡,与洞外的水声风声交织,营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心悸的寂静。胡郎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,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小会儿,也许很长,那幽幽的哨音终于停了。阿箐缓缓放下骨哨,依旧望着虚空,嘴唇微动,仿佛无声地说了句什么。然后,她慢慢侧身,躺倒在茅草铺上,蜷缩起来,背对着胡郎中他们,一动不动了。

洞里恢复了寂静,只有柴火余烬偶尔的“噼啪”和洞外的水声。

胡郎中长长松了口气,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看了一眼似乎睡着的阿箐,又看了看怀里的避瘴草,心里乱糟糟的。这姑娘太古怪了。住在这鬼地方,不怕蛇,不怕瘴,大半夜吹诡异骨哨……她爷爷真是“失足”落涧?她到底什么来历?

诸多疑问盘旋,加上对未知前路的恐惧,胡郎中彻底没了睡意。他瞪大眼睛,竖着耳朵,警惕着洞内洞外任何一丝动静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洞顶裂缝透下的月光缓缓移动。估摸着到了后半夜,胡郎中实在撑不住,意识又开始模糊。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——
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
一阵极轻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刮擦岩石的声音,从洞口方向传来!

胡郎中瞬间惊醒,心脏狂跳。他死死盯向被石块和藤蔓遮掩的洞口缝隙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似乎看到,有一条细长的、深色的影子,正在缓缓地、一点点地从缝隙外向内蠕动!

蛇?!黑线子又来了?!

胡郎中头皮发麻,下意识去摸柴刀,却发现柴刀放在身旁地上。他小心翼翼,尽量不发出声音,伸手去够。

“沙沙……”刮擦声更清晰了,那影子又探进来一截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不像蛇,倒像是……藤蔓?不对,藤蔓怎么会自己动?

胡郎中指尖碰到柴刀木柄,轻轻握住。他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暴起——

“吱嘎——”

洞口那块用来堵缝隙的石头,似乎被外面的东西顶得微微向内移动了一丝!缝隙变大了一点!

胡郎中魂飞魄散,也顾不得许多了,猛地抓起柴刀,低喝一声:“谁?!”

几乎同时,草铺上的阿箐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,动作快得不像常人。她没看洞口,反而先看向胡郎中,苍白的手指竖起,抵在唇边,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然后,她才缓缓转向洞口,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,似乎闪过一丝幽光。

胡中连忙捂住嘴,紧张地看向洞口。

只见那缝隙处,探进来的不是什么藤蔓蛇虫,而是一截枯瘦的、肤色惨白的手指!那手指摸索着,似乎想推开堵门的石块。

是人?!胡郎中心脏骤缩。是那些黑衣杀手?还是鸠老?他们找来了?!

阿箐却似乎并不意外。她缓缓站起身,赤足无声地走到洞口边,隔着石块,用那飘忽的声音轻轻问:“谁?”

外面的动作停了。片刻,一个嘶哑、干涩,仿佛破风箱拉扯的老妪声音,从缝隙外幽幽飘了进来:“阿箐……是我……”

阿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。她沉默了一下,伸手,慢慢移开了那块堵门的石块。

月光倾泻而入,照亮了洞口。只见外面站着个身形佝偻、披着破烂黑袍、白发稀疏的老妪。她脸上皱纹深如沟壑,眼窝深陷,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黑色木杖,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洞内的阿箐,以及她身后紧握柴刀、满脸惊恐的胡郎中,和靠坐在洞壁、勉强睁开眼的黑衣人。

老妪的目光在黑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,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随即又看向阿箐,嘶声道:“阿箐……有外人?”

阿箐挡在洞口,微微侧身,挡住了老妪部分视线,轻声道:“婆婆,他们……路过,采药,治伤,天亮就走。”

“采药?”老妪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低笑,像夜枭啼哭,“这鬼嚎涧,除了要命的毒瘴和蛇虫,就只有……死人草。你们,采了什么药?”

胡郎中心中一紧,手下意识捂紧了怀里的兽皮包。

阿箐平静道:“他们需要避瘴草。我指了路,他们自己采的。”

“避瘴草?”老妪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,盯着阿箐,“你爷爷的规矩,忘了?那草,不是给外人采的。”

“他们救了人,也……需要活路。”阿箐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胡郎中似乎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。

老妪沉默了片刻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胡郎中和黑衣人身上又扫了一圈,尤其在黑衣人苍白瘦削的脸上多停了一瞬。然后,她缓缓道:“阿箐,你心软,像你娘。但你忘了,你爷爷怎么死的?你爹娘怎么没的?这世道,人心……比鬼嚎涧的毒蛇还毒。”

阿箐垂下眼帘,没说话。

老妪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在夜风中格外苍凉:“罢了……你们天亮就走,离开这里,离得远远的。别再回来。”她又看向胡郎中,嘶哑道:“小伙子,看你也是个倒霉相。听婆子一句劝,有些草,拿了未必是福。有些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黑衣人一眼,“……救了,未必是缘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拄着木杖,身影缓缓融入洞外的黑暗雾气中,几步便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阿箐默默地将石块重新挪回,堵好缝隙。洞内恢复了昏暗,只剩下柴火余烬的微光和从缝隙漏进的几缕月光。

胡郎中长出口气,才发现自己后背衣衫又被冷汗浸湿了。这老妪是谁?阿箐的婆婆?她怎么半夜出现在这绝壁洞穴外?她那番话什么意思?警告?威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