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箐姑娘,那位婆婆是……”胡郎中试探着问。
阿箐走回草铺坐下,抱起膝盖,将脸埋在臂弯里,良久,才闷闷地说:“是守涧人。也是……看着我长大的婆婆。她住在涧的另一边。”
“守涧人?”胡郎中一愣。
“守着这涧,守着里面的东西,不让外人靠近,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去。”阿箐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,闷闷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爷爷死后,就只有我和婆婆了。”
胡郎中想起老者说的“不干净的东西”,心中一凛:“这涧里……真有……不干净的东西?”
阿箐没有回答,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洞内陷入沉寂。胡郎中也不好再问,但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。这鬼嚎涧,似乎藏着不少秘密。阿箐,守涧婆婆,神秘的骨哨,涧底的“东西”……还有外面树上可能还在的黑衣人。
他看了一眼黑衣人。黑衣人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,但眉头微蹙,似乎并未睡沉。
这一夜再无他事。胡郎中紧绷的神经熬到后来,终究抵不过疲惫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梦里光怪陆离,一会儿是无数黑蛇缠绕,一会儿是鸠老狰狞的脸,一会儿又是那守涧婆婆浑浊诡异的眼睛盯着他怀里的避瘴草冷笑……
“唔……”胡郎中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的。天光已从洞顶裂缝透入,洞里亮堂了些。他猛地睁眼,只见阿箐已经在石灶边生起了小火,陶罐里煮着什么东西,散发出淡淡的、类似米粥的香气。
黑衣人靠着洞壁坐着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了许多,正默默看着阿箐忙碌的背影。
阿箐见胡郎中醒来,盛了一碗热气腾腾、略显稀薄的糊状物递过来:“吃点,暖和。”
胡郎中接过,是某种野谷和根茎熬的糊糊,虽然粗糙,但热气腾腾,在这阴冷山洞里堪称美味。他道了谢,也递给黑衣人一碗。黑衣人默默接过,小口喝着。
吃了点热食,身上暖和了些。胡郎中看着洞外渐亮的天光,问道:“阿箐姑娘,你说这涧底有通往外面的水路,是真的吗?具体怎么走?”
阿箐沉默地收拾着陶罐,用一块破布擦拭,动作缓慢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道:“爷爷说过,涧底最深处的寒潭下,有条暗河,通向山外的大河。但潭水极寒,水急,有漩涡,还有……潭里的东西守着。爷爷当年,就是想去探那条路……”她声音低了下去。
胡郎中和黑衣人对视一眼。寒潭暗河?还有东西守着?听起来比攀爬绝壁更危险。
“除了水路,还有其他出路吗?”胡郎中不甘心地问。
阿箐摇摇头:“四面都是绝壁,只有几条小径,都被……黑影子们看住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除非,能过了涧底的毒瘴区,从西边那片毒雾松林穿过去。那边瘴气稀薄些,但林子密,容易迷路,也有毒虫猛兽。爷爷以前采药,也只敢在外围转转。”
毒雾松林?胡郎中想起老者给的黑色药粉,或许能防毒虫,但对毒瘴不知效果如何。而且,就算穿过松林,外面是什么地方,有没有黑衣杀手守着,也是未知。
“用避瘴草,能过毒瘴区吗?”胡郎中问。
阿箐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避瘴草能驱散寻常毒瘴,但涧底的瘴气……很怪,有时候有用,有时候没用。爷爷以前试过,差点没回来。”她看向胡郎中,眼神认真,“而且,就算过了毒瘴,到了对岸,还要爬很陡的崖,才能上到山梁。那条路,很久没人走了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胡郎中心里发沉。水路险,陆路迷,崖路陡。条条都是死路?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?
“就没有……相对安全点的路吗?”胡郎中不死心。
阿箐低头,用木棍拨弄着火堆余烬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有……爷爷说过,月圆之后第三天的正午,涧中瘴气会最弱,西边那片松林里,偶尔会有‘雾散’的时辰,很短。如果能在那个时辰,找到林中一块刻着鸟爪印的巨石,后面可能有条被藤蔓遮住的旧猎道,能通到山外。但……爷爷也没真的走过,只是听说。而且,那石头不好找,猎道也可能早塌了。”
鸟爪印的巨石?胡郎中心中猛地一跳!他下意识摸向怀里,除了避瘴草,还有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、刻着鸟爪图案的古怪石头!难道……和这有关?
他强压住激动,问道:“阿箐姑娘,那鸟爪印的巨石,具体什么样?”
阿箐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爷爷也只是听更老的人说的。或许……是假的。”
胡郎中按捺住拿出石头询问的冲动。这石头牵连甚大,苏泽和黑衣人都因它被追杀,不能轻易暴露。他想了想,道:“不管怎样,总得试试。阿箐姑娘,今天是月圆后第几天?”
阿箐抬头看了看洞顶透下的天光:“昨天是月圆,今天……是第二天。明天正午,才是第三天。”
“明天正午……”胡郎中沉吟。他们有一天时间准备。黑衣人需要恢复,也需要准备些食物和防身的东西。而且,必须甩掉可能还在外面监视的黑衣杀手。
“阿箐姑娘,能不能再麻烦你一天?我们需要准备一下,也想请你再指点指点那松林里的情况。作为报答……”胡郎中在身上摸了摸,除了那块石头和几株草药,实在身无长物,最后掏出野人老者给的那包黑色药粉,“这包驱蛇防虫的药粉,还剩不少,留给你吧。”
阿箐看着那包药粉,又看看胡郎中诚恳(且狼狈)的脸,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你们可以再住一天。但明天,必须走。婆婆……不喜欢外人久留。”
“多谢姑娘!”胡郎中松了口气。
阿箐不再说话,默默起身,拿起一个破旧的藤筐和一把小石锄,对胡郎中说:“我去附近采点能吃的,顺便看看……外面的情况。你们别出去,洞里安全。”说着,她侧身钻出了岩缝。
洞里只剩下胡郎中和黑衣人。胡郎中连忙凑到黑衣人身边,压低声音,快速将阿箐的话和那“鸟爪印巨石”的线索说了一遍,也提到了半夜出现的守涧婆婆。
黑衣人静静听着,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当听到“鸟爪印巨石”时,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波动。等胡郎中说完,他才用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道:“明日……我应可勉强行走。松林……可一试。但需提防……那婆婆,与外面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虽然虚弱,但条理清晰,显然脑子是清醒的。胡郎中连忙点头:“我知道。兄台,你感觉怎么样?毒……”
“暂压……未清。但……可支撑。”黑衣人言简意赅,闭上眼睛,似乎又开始调息。
胡郎中不再打扰他,自己坐到火堆旁,拿出那块“鸟爪石”仔细端详。石上刻痕古朴,那“鸟爪”图案,是否真的与阿箐说的“鸟爪印巨石”有关?这石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苏泽现在又在哪里?是生是死?
他正胡思乱想,洞口藤蔓一阵轻响,阿箐回来了。她筐里多了些灰扑扑的蘑菇、几段不知名的块茎,还有几枚青涩的野果。她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了些,将藤筐放下,低声道:“外面……有‘黑影子’活动的痕迹,在涧对岸的林子里。不止一个。他们好像在找什么,暂时还没过涧来。”
胡郎中心一沉。果然还在!而且人数不少。
“我们得小心,明天……”胡郎中看向阿箐。
阿箐默默点头,开始处理采回来的东西。她将蘑菇和块茎洗净,切成小块,和剩下的一点谷粒一起放进陶罐熬煮。洞里弥漫开一股混合了土腥和清苦的奇怪食物味道。
胡郎中看着阿箐沉默忙碌的背影,又看看洞外被藤蔓遮掩的天空,心中焦虑。明天,月圆后第三天正午,雾散之时,寻找鸟爪印巨石后的猎道……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知道的、可能的生路。
可外面有黑衣杀手环伺,涧底有毒瘴怪潭,林中可能迷路,猎道或许已毁。前路茫茫,凶吉未卜。
他攥紧了怀里的避瘴草和鸟爪石。无论如何,必须搏一把。霉运缠身如他,都从地底爬出来了,没道理倒在这见鬼的山林里!
只是,洞外树影间,那双冰冷的眼睛,是否已将他们明日的打算,听得一清二楚?而那位神秘的守涧婆婆,又在盘算着什么?
正午的雾散时分,是生机,还是另一个陷阱?一切,都悬于未知的明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