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3章 雾里看花(2 / 2)

“暂时安全了……”胡郎中一屁股坐在地上,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,又冷又饿又累,伤口也火辣辣地疼。他看了一眼黑衣人,只见他靠在洞壁上,双目紧闭,脸色在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,苍白得吓人,气息微弱。

“兄台!兄台你怎么样?”胡郎中连忙爬过去,轻轻推了推他。

黑衣人没有反应。

胡郎中心里咯噔一下,伸手去探他鼻息,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又摸了摸他额头,烫得吓人!这是伤势加重,加上毒雾侵蚀,发起高烧了!

“坏了坏了!”胡郎中急得团团转。他虽是郎中,但眼下要药没药,要工具没工具,外面还有追兵,这可如何是好?他解开黑衣人湿透的外衣,想检查伤口,却见他怀中掉出一个扁平的、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,正是从地下工坊带出来的那个金属盒子。还有一个小小的、瘪瘪的皮制水囊。

胡郎中顾不得盒子,先拿起水囊晃了晃,里面还有一点点水。他小心翼翼掰开黑衣人的嘴,给他喂了点水。黑衣人喉头动了动,咽下去一些,但依旧昏迷不醒。

胡郎中又检查他伤口,手臂和腿上的箭伤被水泡得发白翻卷,有些红肿,显然有感染迹象。更要命的是,他之前在地下被腐水箭擦伤的地方,虽然只是溅到几点,但皮肤已经起了一片细小的、灰绿色的水泡,看着就吓人。毒雾的侵蚀也让他裸露的皮肤有些发红发痒。

“得先处理伤口,退烧……”胡郎中自言自语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解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,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衬,用最后一点水浸湿,给黑衣人擦拭额头降温。又看了看那瘪瘪的水囊和空荡荡的通道,心一横,决定出去找点水和草药——不能走远,就在洞口附近,应该相对安全,而且毒雾林的植物,说不定就有能解毒的。阿箐不就是来采药的吗?

他小心翼翼地将黑衣人往通道深处干燥的地方挪了挪,用剩下的破布尽量盖住他保暖。然后拿起柴刀和火折子,蹑手蹑脚地挪到被封住的石门前,侧耳听了听。外面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隐约的流水声,追兵似乎还没搜到这里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石门一条缝。灰绿色的雾气立刻从缝隙涌入。他捂住口鼻(草药包快没味了),侧身钻了出去,迅速将石门恢复原状。

外面依旧是浓雾弥漫,能见度极低。胡郎中不敢走远,就在洞口附近几丈范围内,瞪大眼睛搜寻。他记得一些解毒消炎的草药,比如金银花、蒲公英、地丁之类的,喜阴湿,这林子里说不定有。

他蹲在地上,用柴刀拨开厚厚的腐叶和杂草,仔细辨认。浓雾严重干扰视线,他不得不凑得很近。突然,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丛叶片肥厚、边缘有锯齿、开着不起眼小黄花的植物。

“蒲公英?”胡中一喜,连忙爬过去。可还没等他伸手去摘,脚下突然一空!

“咔嚓!”

他踩到一片看似结实的、覆盖着腐叶的地面,那地面竟然塌陷下去!胡郎中“啊呀”一声惊叫,整个人就掉进了一个黑乎乎的、不知多深的坑里!

“噗通!”他摔了个结结实实,幸亏坑不深,底下是松软的腐殖质和枯枝,没摔坏,但灰头土脸,眼冒金星。

“咳咳……呸呸!”胡郎中吐出嘴里的泥土和烂叶子,挣扎着坐起来。火折子在掉下来时脱手了,滚在一旁,居然还没灭,微光映照出这个坑——约莫一人深,不算大,坑壁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潮湿的泥土。抬头看,洞口被浓雾笼罩,像一个灰绿色的盖子。

“我这是掉哪个缺德鬼挖的坑里了?猎人的陷阱?这么浅,抓兔子都嫌小!”胡郎中骂骂咧咧地爬起来,检查了一下,除了擦伤,没什么大碍。他捡起火折子,正想找地方爬出去,目光却被坑底角落一样东西吸引住了。

那是一小片紧贴着坑壁生长的、叶片呈银白色、边缘有紫色细纹的奇异小草,只有寥寥几株,在昏暗的光线下,叶片似乎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莹莹的银光。

“这是……”胡郎中凑近了看,这草他从未见过,但形态色泽,与他记忆中某本偏门医书上记载的一种罕见草药——“月影草”极为相似。书上说此草性极阴,生长在至阴至秽之地,却能吸收秽气,转化生出一丝纯净阴凉之气,对外伤感染、热毒炽盛有奇效,尤其能解一些阴秽之毒。但这草极为罕见,且常与毒物伴生,难辨难采。

难道就是它?胡郎中又惊又疑。这鬼嚎涧毒雾弥漫,说是“至阴至秽之地”也不为过。他看了看那几株银白色小草,又想起黑衣人灰绿色的伤口和高烧,一咬牙:“死马当活马医!总比等死强!”

他小心地用柴刀连泥带土挖出两株月影草,又看到坑壁另一处长着几丛常见的车前草,也顺手薅了一把。然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沿着盘结的树根爬出陷阱,狼狈不堪地回到猎道入口。

侧耳倾听,四周依旧寂静,只有诡异的雾在林间流动。他连忙推开石门,钻了回去,又将石门关好。

回到黑衣人身边,他先将月影草洗净(用最后一点水),捣烂,小心地敷在黑衣人灰绿色的伤口上。说来也奇,那银白色的草汁一接触到伤口,那些灰绿色的小水泡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变淡、缩小,黑衣人在昏迷中也似乎舒服了一些,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。

胡郎中又用石头将车前草砸出汁水,混着剩下的草叶,想给黑衣人喂下去。可黑衣人牙关紧闭,喂不进去。胡郎中急了,也顾不得许多,自己嚼碎了车前草,然后……捏开黑衣人的嘴,嘴对嘴渡了过去。

“呸呸!苦死了!”渡完药,胡郎中自己恶心得干呕了几下,连忙灌了口水漱口(水囊彻底空了)。再看黑衣人,喉头动了动,似乎咽下去了一些。

做完这一切,胡郎中累得几乎虚脱,靠在冰冷的洞壁上,看着昏迷不醒的黑衣人,又看看手里剩下的那株月影草,心里七上八下。这草有用吗?会不会是毒草?外面追兵找到这里怎么办?这猎道到底通不通往安全之地?

疲惫、寒冷、饥饿、恐惧一起袭来。胡郎中抱着膝盖,听着通道深处不知何处传来的、细微的、仿佛风声又仿佛呜咽的声响,看着火折子越来越微弱的光芒,眼皮越来越沉。

他不能睡。要警戒,要照顾病人,要提防追兵……

可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模糊下去。在彻底陷入黑暗前,他最后一个念头是:阿箐姑娘,你这“猎道”,千万别又是通往另一个要命的“惊喜”啊……

洞内寂静,只有两人绵长(一个昏迷,一个半昏迷)的呼吸声。洞外,浓雾依旧,唿哨声偶尔从远处飘来,又渐渐消散。在这诡异的、被遗忘的猎道入口,两个亡命之人,暂时获得了片刻喘息。

然而,在这浓雾笼罩的死亡山林,危险从未远离。猎道的尽头,是希望,还是更深的绝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