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郎中是被一阵极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。他猛地睁开眼,心脏狂跳,下意识去摸身边的柴刀。洞内一片漆黑,火折子早已燃尽,只有石门缝隙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灰绿色的天光,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轮廓。那窸窣声,似乎来自通道深处。
他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仔细听。除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,似乎又没什么异常了。难道是老鼠?或者……这鬼地方还有别的“东西”?
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僵硬的身体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。先摸了摸身边的黑衣人,额头依旧烫手,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,不再那么急促微弱。胡郎中又摸了摸他敷了月影草的伤口,那些灰绿色的小水泡似乎消退了不少,红肿也略有减轻。
“还真有点用?”胡郎中稍微松了口气,看来那本偏门医书和那点可怜的运气,这次总算没坑他。他肚子这时咕噜噜叫了起来,饿得前胸贴后背,嘴里也干得冒烟。水囊空了,吃的更是一点没有。
得找点水和吃的。胡郎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看向石门缝隙外透进的、象征危险的灰绿色天光。出去?外面毒雾弥漫,还有追兵。不出去?饿死渴死在这黑咕隆咚的洞里?
他正纠结,那窸窣声又响了起来,这次更清晰了些,似乎还带着“嘀嗒、嘀嗒”的水滴声,从通道深处传来。
有水声?胡郎中精神一振。有水源,就有可能找到出路,说不定还能逮点苔藓虫子啥的充饥——虽然想想就恶心,但总比饿死强。
他看了看昏迷的黑衣人,又听了听外面,一片死寂。追兵似乎还没找到这里。他咬咬牙,决定往通道深处探探,找水,顺便看看这猎道到底通向哪里。他把黑衣人往干燥角落又挪了挪,用破烂衣服盖好,然后抓起柴刀,深吸一口气,蹑手蹑脚地朝着黑暗的通道深处摸去。
通道是向下倾斜的,越往里走,空气越潮湿,那股泥土和岩石的味道也越重。胡郎中摸着湿滑的洞壁,一步一挪,走得极其小心。通道时宽时窄,有时需要弯腰,有时又豁然开朗,出现一个小小的、布满钟乳石的石厅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果然传来了清晰的滴水声,还有哗哗的、细小的水流声。
转过一个弯,眼前隐约有微光。不是天光,而是一种幽蓝色的、朦朦胧胧的冷光,来自石壁和洞顶某些发出荧光的苔藓和菌类。借着这微弱的光,胡郎中看到前方是一个不大的水潭,潭水清澈,不知深浅。水从上方钟乳石滴落,汇聚成一小潭,又从一侧石缝缓缓流出,不知去向。潭边石壁上,长着厚厚一层墨绿色的、肥厚的苔藓,还有一些颜色灰白、伞盖小小的蘑菇。
“水!”胡郎中喜出望外,扑到潭边,也顾不得干净与否,捧起水就连喝了几大口。水清凉甘冽,带着点岩石的甜味,简直是救命甘泉。喝饱了水,他又脱下破烂的外衣,浸湿了,准备带回去给黑衣人擦洗降温。
接着,他把目光投向那些苔藓和蘑菇。苔藓他知道,有些能充饥,但味道嘛……至于蘑菇,颜色灰白,看起来平平无奇,但在这诡异的地方,谁知道有没有毒?
他正犹豫,肚子又咕噜叫起来。不管了,先试试苔藓!他揪下一把墨绿色的苔藓,塞进嘴里一嚼……“呕!”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苦涩瞬间充斥口腔,还带着点滑腻腻的恶心口感,他差点吐出来。这玩意儿,牲口都不一定吃!
吐掉苔藓,他又看向蘑菇。灰白色,伞盖不大,柄细细的,闻着有股淡淡的、类似杏仁的香味。胡郎中努力回忆看过的医书和听过的传闻,颜色鲜艳的蘑菇通常有毒,这种灰扑扑的……好像也有毒的吧?记不清了。
就在他对着蘑菇纠结,是当个饿死鬼还是当个毒死鬼时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水潭对面,靠近水流出口的石壁下,长着几丛叶子肥厚、呈卵圆形、边缘有细锯齿的植物,看着有点眼熟。
“鱼腥草?”胡郎中凑近了些,借着荧光仔细看,还揪下一片叶子闻了闻,没错,那股特有的鱼腥味,虽然淡,但没错!这玩意儿他认识,清热解毒,还能吃,凉拌或者煮汤都行,虽然味道冲,但好歹是正经野菜!
他大喜过望,连忙涉水过去(水不深,只到小腿),将那几丛鱼腥草连根拔起,又在旁边发现了几棵野蒜(叶子细长,有蒜味),虽然瘦小,但也是好东西!他还意外地在石缝里摸到几个小小的、硬壳的螺,也不知道能不能吃,先揣兜里。
正当他满载(自认为)而归,准备往回走时,脚下忽然被水底一块滑溜溜的石头一绊,“噗通”一声,整个人摔进了水潭里,成了落汤鸡。
“呸呸呸!”胡郎中狼狈地爬上岸,浑身湿透,冻得直哆嗦。他低头一看,绊倒他的哪是什么石头,分明是一截半埋在潭底泥沙里的、锈迹斑斑的铁链,铁链一端连着个黑乎乎、巴掌大的方盒子,也被他刚才那一脚带出了泥沙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胡郎中好奇心起,也顾不得冷,伸手把那方盒子捞了起来。盒子是金属的,沉甸甸,锈蚀严重,但依稀能看出表面有些简单的纹路。没有锁,盒盖和盒身锈在了一起。胡郎中找了块石头,砸了几下,又撬了撬,终于“嘎吱”一声,把盒盖撬开了。
里面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几样东西: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;一块黑乎乎的、拇指大小的、像是木炭又像是石头的块状物;还有一卷用某种兽皮包裹的、已经发黑发脆的皮纸。
胡郎中先打开油布包,里面是一小撮保存完好的、深褐色的颗粒,闻着有股焦香和药味混合的古怪气味。“这啥?药?还是调料?”他捏起几粒看了看,不认识,小心包好。
又拿起那块黑乎乎的“木炭”,掂了掂,有点分量,闻了闻,没味道。他试着用指甲掐了掐,纹丝不动。
最后,他小心翼翼展开那卷兽皮纸。兽皮纸很脆,边缘一碰就掉渣。上面用某种黑色的、似乎掺了胶质的颜料,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简单的图形,像是一幅简陋的地图。地图一角,画着一个鸟爪的标记,标记指向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线的末端,画着一个圆圈,圆圈里点了三个点。旁边还有几行歪歪扭扭、难以辨认的字,似乎是标注。
“地图?藏宝图?”胡郎中眼睛一亮,但仔细看,线条简单抽象,根本看不出是哪里。那个鸟爪标记倒是眼熟,可圆圈里三个点是什么意思?他看了半天,不得要领,只好小心卷好,和其他东西一起塞进怀里(衣服虽然湿透,但内衬还有个相对干燥的小口袋)。
他抱着鱼腥草、野蒜,揣着螺和神秘铁盒,湿漉漉地回到黑衣人昏睡的地方。先给黑衣人喂了点水,又用湿衣服给他擦了擦脸和手臂降温。然后,他开始处理“食材”。
没有火,一切休谈。他摸出怀里那个火折子筒,晃了晃,只剩一点潮乎乎的药渣,根本点不着。他想起那块黑乎乎的“木炭”,还有那几根路上捡的、相对干燥的小木棍(打算当柴火,虽然很潮),灵机一动。医书好像提过,有些特殊的石头能打火?
他拿起那块“木炭”,又找了块坚硬的燧石,用力敲击。“铛!”火星四溅,但落在潮湿的木棍和苔藓上,瞬间就灭了。
试了几次都不行。胡郎中累得气喘吁吁,看着手里的“木炭”和燧石,突然想起以前村里铁匠铺,好像用一种叫“火石”的东西,配合铁器能打出火。这“木炭”……难道是火石?他看了看手里的柴刀,刀刃虽然是铁的,但生了锈,不知道行不行。
死马当活马医!他用柴刀背对准“木炭”边缘,用力一划!
“嗤啦——”一声响,一溜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火星迸射出来,落在普通火星,带着点蓝白色,温度极高,瞬间将苔藓纤维点燃,冒起一小缕青烟!
“着了!”胡中大喜,连忙小心吹气,又添上更细的干苔藓和一点点路上抠下来的、相对干燥的树皮碎屑。火苗终于颤巍巍地燃了起来,虽然很小,但确实是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