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歪脖树下(1 / 2)

黑水镇不大,镇东更是冷清。胡郎中压低草帽,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,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往东走。路上行人寥寥,多是些挑担推车的苦力,或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。他这身打扮虽然破旧,但混在其中也不算太扎眼。

越往东走,房屋越显破败,多是些低矮的土坯房,有些连院墙都塌了半截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,隐约能听到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,时断时续。

胡郎中精神一振,有打铁声,说明铁匠铺不远了。他加快脚步,顺着声音寻去,拐进一条更窄、更脏的巷子。巷子尽头,果然有一棵枝叶稀疏、树干歪向一边的老槐树,树下,正是墨大汉所说的“陈记铁匠铺”。

铺子门脸不大,木门半掩,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匾,字迹模糊,勉强能认出“陈记”二字。铺子前用破席子搭了个简陋的棚子,棚下是炉子、风箱、铁砧、水槽等物,但此刻炉火已熄,不见人影。打铁声是从铺子里面传出来的,很有节奏,沉稳有力。

胡郎中站在歪脖子老槐树下,心里有点打鼓。墨大汉只让他来找“老陈头”,传一句话。这老陈头是啥人?铁匠?墨家的人?脾气咋样?会不会像墨大汉一样凶?

他深吸口气,走到铺子门前,抬手敲了敲那扇油腻发黑的木门。打铁声停了一下,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:“谁啊?打烊了!要打铁明儿赶早!”

胡郎中连忙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声音显得恭敬:“陈老丈?是……是阿墨让我来的。”

里面沉默了一瞬,然后脚步声响起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。一个老头出现在门口。

老头看上去约莫六十来岁,个子不高,精瘦,皮肤黝黑发亮,满是皱纹,尤其是一双手,骨节粗大,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,穿着一件油腻腻、打满补丁的皮围裙,花白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,脸上还沾着煤灰。但他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,看人时像两把小锤子,似乎能砸进人心里去。

老头上下打量了胡郎中几眼,目光在他不合身的旧衣服、过大的布鞋、以及草帽下略显仓皇的脸上停留片刻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侧身让开:“进来。”

胡郎中赶紧低头钻了进去。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稍大,但也堆满了杂物,各种铁料、半成品农具、破损的兵器胡乱堆在墙角,中间是一个还在散发热气的火炉,炉边铁砧上放着一把正在锻打、尚未成形的柴刀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、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。

老头关上门,走到水缸边,舀了瓢水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,也不看胡郎中,径直走到炉边,拿起小锤,在尚未完全冷却的柴刀上轻轻敲打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“叮叮”声,像是在检查火候。

“阿墨让你来的?”老头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那小子,还知道让人捎信?”

胡郎中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黢黢的牌子,双手递过去:“墨……阿墨让我把这个交给您,还说,‘野猪岭的蘑菇该收了’。”

老头敲打柴刀的手顿住了。他慢慢转过身,目光落在胡郎中手中的黑牌子上,那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怀念,有担忧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他接过牌子,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齿轮和“墨”字的刻痕,动作很轻,仿佛那不是一块冰冷的金属,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
半晌,老头才抬起头,重新看向胡郎中,眼神锐利了许多:“阿墨他还说别的了没?他……怎么样?”

胡郎中想起墨大汉那别扭的交代,忙道:“阿墨……墨大哥他很好,力气大,饭量也大,扛着碗口粗的树杈子满山跑。他让我替他问您好,说他那边一切安好,让您别惦记。”

老头听完,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他点点头,将黑牌子小心地揣进怀里,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三条腿(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)的破凳子:“坐。说说,你怎么遇见阿墨的?野猪岭那边,出了什么事?详细点说,别漏。”

胡郎中哪敢坐,站着把如何进山采药(伪),如何遭遇黑衣人,如何被墨大汉所救(略去自己偷入矿洞和开盒细节),如何在破木屋混战,墨大汉如何用“蘑菇”吓退黑衣人,最后交代自己来送信的过程,大致说了一遍。当然,关键部分含糊其辞,只说墨大汉让自己来送东西传话,具体送了啥(玲珑芯、玉册、卷轴)没说,自己从矿洞得了啥(空盒子、短刀)也略过,只强调自己就是个无辜被卷入的、差点丢了小命的采药郎中。

老头安静地听着,手里的小锤无意识地在铁砧上轻轻敲打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直到胡郎中说完,他才停下敲打,抬眼看向胡郎中,目光如电:“就这些?”

胡郎中心里一虚,硬着头皮道:“就……就这些。墨大哥救了我就让我赶紧来送信,别的也没多说。”

“是么?”老头不置可否,指了指胡郎中怀里鼓囊囊的地方(装着空盒子和短刀),“你怀里揣的什么?硌得衣服都变形了。”

胡郎中一惊,这老头眼睛真毒!他支吾道:“是……是我采的药,还有防身的家伙什儿……”

“拿出来看看。”老头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。

胡郎中冷汗差点下来。这老头不好糊弄啊!他磨磨蹭蹭,先掏出那个暗金空盒子,递过去。

老头接过空盒子,入手掂了掂,又仔细看了看盒子的工艺、锁扣,甚至凑到眼前闻了闻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但没说什么,把盒子递还给胡郎中:“公输家的‘锁心匣’,可惜是空的。看来阿墨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了。还有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