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。
顾清坐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,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,那些水痕像是某种扭曲的符咒。
距离槐安路事件结束,已经过去一个月。
警方以“连环杀人案”的名义结了案,赵屠的尸体在爆炸现场找到,官方通告称其为“邪教组织头目”。报纸上刊登了小小的新闻稿,用了不到五百字概括这场持续二十年的惨案。只有顾清知道,那些没有被写进去的部分——红衣女子的泣诉、地下的低语、还有那句“下一个,是你”的血字警告。
这些日子,血字再没有出现过。但顾清常常在半夜惊醒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。玄尘说那是“阴气残留”,给他画了几张安神符贴在床头。效果时好时坏。
茶几上放着一封盖有市公安局公函章的信件。
“特殊顾问聘请书”。
顾清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字是打印的,措辞官方,大意是鉴于他在“槐安路44号案件”中表现出对民间传统习俗及特殊现象的独特见解,特聘请为市公安局民间习俗咨询顾问,协助处理部分“非典型案件”。
月薪六千,工作时间自由。
他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推动——那位在警局工作的朋友张浩。张浩在结案报告中隐去了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,但也意识到,有些事情需要专业的人来处理。
顾清犹豫了三天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经历过那些事后,普通的恐惧已经很难撼动他了。他犹豫的是,一旦接下这份工作,就等于正式踏入了那个世界——那个玄尘口中的“阴阳交界”,那个普通人永远不该窥视的领域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张浩的短信:“顾哥,考虑得怎么样?今天又接到一个报案,挺邪乎的,你要不要来看看?就当先体验一下顾问的工作。”
顾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复:“地址发我。”
半小时后,他撑着伞走出小区。雨势渐小,但天色依然阴沉。深秋的江城总是这样,雨水和雾气交织,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帐里。
张浩的车停在路边,是一辆黑色的SUV。顾清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和咖啡味。
“来了。”张浩递过来一杯热豆浆,“还没吃早饭吧?”
顾清接过,道了声谢。张浩比他大两岁,在刑警队干了八年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什么案子?”顾清直接问。
张浩启动车子,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。“仁和医院,知道吗?”
顾清想了想:“城西那个废弃的医院?听说要拆了建商业区。”
“对。”张浩的表情有些微妙,“三天前开始,附近居民报警,说晚上能听见医院里传出歌声和哭声。最开始以为是流浪汉或者探险的人,辖区派出所派了两名民警去查看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那两位民警在医院里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发现。但其中一位,姓李的老民警,回来后就开始发高烧,说胡话。”张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“医院诊断是急性肺炎,可怪的是,他身上没有任何感染迹象。更怪的是,他在医院说的胡话。”
顾清心中一动:“他说什么?”
“‘307病房,有人在等我’。”张浩顿了顿,“反反复复就说这一句。而且医生说,他体温高得异常,用常规退烧药完全无效,像是……身体内部在燃烧。”
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。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,映着两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。
“局里本来想按常规处理,”张浩继续说,“但昨天晚上,又出事了。”
“失踪?”
“嗯。江城大学一名大二学生,跟几个朋友组织了个‘废墟探险团’,三天前去了仁和医院。其他人都出来了,就他没出来。”张浩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搜救队找了一夜,没找到。医院就那么大,所有房间都查过了,人就像蒸发了一样。”
顾清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:“你想让我看看,是不是……那种事?”
“我不好说。”张浩苦笑,“但老李今天早上突然退烧了,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:‘告诉顾清,他该去那里看看。’”
顾清怔住了。
“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你的名字。”张浩看了他一眼,“他甚至不知道我认识你。”
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滴敲打车顶的声音。
“老李现在人在哪?”顾清问。
“在家休养。医生说需要观察几天。”张浩犹豫了一下,“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那里不止一个’。”
顾清感到后颈一阵发凉。
车子在仁和医院外停下。这是一栋五层的建筑,外墙斑驳,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。医院大门用铁链锁着,但旁边围墙有个缺口,足够一个人通过。院内的荒草长得齐膝高,在秋雨中显得格外凄凉。
张浩撑开伞:“我已经跟辖区打过招呼,今天这里归我们调查。局里现在人手紧张,这种‘疑似灵异’的案子,只要不出人命,一般不会投入太多资源。”
顾清点点头,跟着张浩从缺口钻了进去。
踩在湿漉漉的荒草上,鞋子很快就被浸湿了。顾清环顾四周,医院主楼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黑洞洞的窗户像是它的眼睛。雨中的医院更添了几分阴森。
“你带了什么?”张浩问。
顾清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罗盘——这是玄尘送给他的,说是师门的基础装备,能感应阴阳之气的流动。罗盘的指针原本应该指向正南,此刻却在轻微地颤动,像是被什么力量干扰着。
“先在外面看看。”顾清说。
两人绕着主楼走了一圈。顾清注意到,医院后侧有一栋独立的矮楼,应该是以前的太平间。那栋楼的阴气格外重,罗盘靠近时,指针开始剧烈晃动。
“那里不对。”顾清说。
张浩握紧了腰间的配枪:“要进去吗?”
“先看主楼。老李提到的307病房,应该在主楼。”
正门被木板钉死了,但侧面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。张浩推开门,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消毒水残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。地面散落着废纸、空药瓶和一些不明用途的医疗器材。墙壁上的绿色墙漆大片剥落,露出
顾清打开手电筒,光束切开黑暗。罗盘在他的手中持续颤动,越往里走,颤动得越厉害。
“一楼是门诊和药房,”张浩低声说,“二楼开始是病房。楼梯在那边。”
楼梯间里更加昏暗,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顾清照了照,看到几串新鲜的脚印——应该是之前搜救队和警方留下的。
上到三楼,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病房。门牌号大多已经脱落,但偶尔还能看到锈迹斑斑的数字。
307病房在走廊尽头。
那扇门半开着,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顾清用手电照进去,看到的是和其他房间一样的破败景象:翻倒的病床,散架的床头柜,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。
但罗盘的指针,在这里突然停止了颤动。
它笔直地指向病房深处,纹丝不动。
“怎么了?”张浩察觉到他的异常。
“这里……太‘静’了。”顾清轻声说,“阴阳之气完全停滞,像一潭死水。”
他走进病房,手电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墙壁、地面、窗户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——或者说,正常得反常。其他房间至少有些老鼠活动的痕迹,或者风吹进来的落叶,但这里干净得像是……有人打扫过。
顾清蹲下身,用手电照向病床下方。
灰尘很均匀,没有拖动痕迹。但在床板与地面的缝隙中,他似乎看到了一点反光。
他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、光滑的东西。
那是一枚纽扣。
塑料材质,白色,是那种老式病号服上常用的款式。但奇怪的是,纽扣很干净,几乎没有灰尘,像是最近才掉在这里的。
顾清正要起身,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对面的墙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