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责望山安装的年轻匠人脸一红,赶紧把弩拿回去,找到那个小毛刺,用刮刀小心翼翼地剔除。然后赵师傅再次检查,才点了点头。
第一张合格的弩,诞生了。耗时……比一个熟练工匠单独做一张,似乎并没快多少,甚至还慢了点。但秦战知道,这是开始。一旦各个环节熟练、衔接顺畅,速度会呈指数级提升。
就在大家稍微松了口气,准备继续生产第二张、第三张时,异变突生。
“哐当——!”
一声巨大的、带着愤怒的脆响,从流水线中段传来!
所有人都吓了一跳,循声望去。只见负责“弩臂细刨与开槽”工位的一位老师傅——姓郑,也是几十年的老匠人了——竟然将他刚刚刨好、正准备开槽的一根上好柘木弩臂,狠狠地掼在了流水台面上!那根弩臂跳了一下,滚落到地上。
郑师傅脸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,指着眼前的流水台,又指向旁边工位上那些只埋头干自己那一点活计的年轻匠人,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:
“这……这算什么?!啊?!老子做了四十年弩!从选料、阴干、刨形、开槽、装件、上弦……哪一道不是亲手过?!这弩就像我儿子!我知道它每一条木纹的脾气,知道哪个地方该硬,哪个地方该韧!现在呢?!”
他眼睛发红,吼道:“就让我整天对着这根破木头,刨啊刨,开个破槽!然后推给下一个人?!它后面变成啥样,跟我还有什么关系?!这还是做弩吗?!这是喂牲口!是把人当牲口使!”
工坊里瞬间鸦雀无声。只有郑师傅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远处某个角落里,水滴落入木桶的滴答声,清晰得刺耳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秦战。黑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郑师傅那激动得通红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,又闭上了。
秦战静静地站着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刻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这么激烈。郑师傅的愤怒,代表了一部分老匠人最真实、也最核心的抗拒——不是怕累,不是怕新,而是怕失去与作品那种血肉相连的“魂”。
他缓缓走过去,弯腰,捡起了地上那根被摔的弩臂。柘木质地坚硬细密,被精心刨削后,表面光滑,弧度流畅,是上好的料子,也是郑师傅手艺的体现。他手指抚过弩臂上被摔出的一小块白痕,触感微涩。
然后,他拿着这根弩臂,走到郑师傅面前。
“郑师傅,”秦战开口,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温和,“您说,这弩像您儿子。我信。您对这弩臂的感情,我也懂。”他把弩臂递到郑师傅眼前,“您看,您把它刨得多好,这弧度,多顺畅。就凭这一手刨木头的功夫,栎阳没几个人比得上您。”
郑师傅愣了一下,没料到秦战会这么说,怒气稍滞,但脖子还是梗着。
“可郑师傅,”秦战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稳,“咱们现在不是在给自己家里做个传家的宝贝,也不是在给哪位贵人定制赏玩的物件。咱们是在给前线成千上万的将士,造保命杀敌的武器!他们要的不是每张弩都有不同的‘脾气’,他们要的是每一张弩,都能在关键时刻,稳稳地把弩箭送到该去的地方!要的是坏了哪张,随便拿个零件就能换上!”
他把弩臂轻轻放回郑师傅工位的板车上。“您觉得只让您刨木头、开槽,是委屈了您的手艺,是把您当牲口。那我问您,要是让您从头到尾做一张弩,您一天能做多少?两天?三天?前线等得起吗?咱们栎阳,能找出多少个像您这样,从头到尾样样精通的老匠人?”
郑师傅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咱们现在这法子,是把您最拿手的‘刨木头开槽’这一项,发挥到极致!让您一天能刨出、开出足够做几十张弩的弩臂!让后面那些专门装扳机的、专门校望山的,能用上您做的最好的部件!这怎么是喂牲口?这是让您这手绝活,变成能救几千几万人的‘神器’!”
秦战的目光扫过其他老工匠:“诸位老师傅,你们每个人,都有自己最拿手的一招。鲁师傅的望山,赵师傅的眼力,还有您,郑师傅的刨工……以前,这些绝活分散在一张张弩里,再好,也就是一张弩。现在,咱们把这些绝活拆开,集中起来,让它变成一道工序的标准!让经过你们手的每一根弩臂、每一个望山、每一套扳机,都带着你们最精华的手艺!这难道不是把你们的手艺,放大了十倍、百倍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:“今天,我把话放在这儿!愿意留下来,学着用新法子,把自个儿最拿手的那一招练到天下无敌,让它变成咱们栎阳弩标志的,我秦战欢迎!工钱,只多不少!地位,我给你们设‘匠师’头衔,专管一道工序的标准和传授!”
“想不通的,觉得这么干糟蹋了手艺,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的……”秦战深吸一口气,“我也不强留。工坊的‘维护组’,正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,去照看那些水轮机、鼓风机,还有以后轨道车的维护。活不累,工钱照旧。你们的手艺,用在确保这些大家伙别趴窝上,同样重要。”
他给了选择。不是强迫,是分流。
工坊里再次陷入寂静。只有木屑的味道和桐油的气息,在空气中缓缓流淌。
郑师傅脸上的怒气和激动,慢慢褪去,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茫然和挣扎。他看着眼前那根被自己摔过的弩臂,又看了看流水线前后那些或年轻或同样苍老的面孔。四十年的习惯和骄傲,在铁一般的现实和秦战那番“放大手艺”的歪理面前,剧烈地摇晃着。
良久,他颓然叹了口气,肩膀耷拉下来,没再说什么,默默地拿起了刮刀,开始处理弩臂上那块摔出的白痕。动作有些慢,有些沉,但终究是继续了。
其他老工匠们,有的眼神闪烁,若有所思;有的依旧面无表情,但手上的活计重新开始了;也有一两个,互相看了看,低声商量了几句,然后默默离开了自己的工位,朝着黑伯走去——他们选择了去维护组。
秦战看着这一切,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。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流水线会运转起来,效率会提升,但人心的磨合,观念的转变,需要的时间可能比技术突破更长,也更艰难。
他走回百里秀身边,低声道:“记下来,郑师傅这样的核心老师傅,情绪疏导要跟上。他们的经验,要尽快转化成可以传授的‘标准’,不能只靠手感。还有,离开的那几位,妥善安排,工钱别亏待。”
百里秀点头,笔下不停。
这时,工坊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,猴子探进头来,脸上带着急色,对秦战使了个眼色。
秦战心里一紧,走了过去。
“大人,”猴子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“冯御史那边……刚派人去郡守府,说要调阅新工坊的‘营造图纸’和‘匠役革新章程’,说是……要‘了解栎阳为完成军令所行之非常之法’。”
秦战眼神一凝。来了。冯劫的鼻子,果然够灵。这“流水线”,看来是瞒不住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里逐渐重新响起的、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已连贯起来的作业声,那一条长长的流水台,在冬日天光下,泛着桐油冷硬的光泽。
“给他。”秦战对猴子道,语气平静,“把图纸和章程,整理一份清楚的,送过去。另外……”他沉吟了一下,“告诉冯御史,新法初行,多有粗糙不足之处,正要请他这位精通律法政务的能吏,帮忙参详参详,看看有无不合规制、或可改进之处。语气,客气点。”
猴子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大人是想……主动让他‘指点’?”
“堵不如疏。”秦战淡淡道,“他既然要看,就大大方方让他看,还能提意见。把他也拉进来,哪怕只是表面文章。至少,比他在外面瞎猜、乱写奏报强。”
猴子佩服地点点头,转身去了。
秦战站在门边,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头发。工坊里,刨木声、敲击声、推动矮板车的轱辘声,渐渐汇聚成一种新的、带有某种生硬节奏的声响。不那么悦耳,甚至有些刺耳,但却蕴含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力量。
他知道,关于“魂”的争论,远未结束。郑师傅们的困惑,冯劫的审视,咸阳可能的风波,都还只是水面上的涟漪。水底下,真正的暗流,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他拉紧衣襟,走出工坊。外面,天色依旧阴沉,但远处渭水工坊区的烟雾,却比往日更浓了些,笔直地升上灰色的天空,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劲头。
(第二百六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