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烽烟将至(1 / 2)

天刚擦黑,雨就下起来了。不是春雨那种细密的绵软,是冬末寒雨,砸在瓦片上“噼啪”乱响,顺着屋檐淌成灰蒙蒙的帘子,把整个栎阳城罩在一片湿冷的水汽里。

郡守府前院的青石板地,很快积起一洼洼浑浊的水,映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光,一晃一晃的,像谁破碎不安的眼。

秦战刚从城北矿上回来,浑身透湿,皮袄沉甸甸地往下坠,吸饱了雨水和泥浆。靴子踩进院门水洼,“咕叽”一声,冰凉的泥水立刻灌进去,脚趾冻得发麻。他脸上抹了好几道黑灰,是矿洞里蹭的,被雨水一冲,变成一道道蜿蜒的污迹,沿着下巴往下滴。

在矿上待了大半天。把黑伯交代的那些关于“气”、关于通风、关于避开“亮晶晶”煤层的土法子,掰开了揉碎了,跟几个工头反复讲,看着他们用石灰在洞口岩壁上歪歪扭扭画下警示的符号。又亲自钻了趟新开的支洞,黑暗,潮湿,煤尘混着地下水腥腐的气味呛得人脑仁疼。深处确实有煤层泛着一种油腻的亮光,他下令立刻停止向前,用木料和“秦泥”把那一段暂时封死。

人命关天。黑伯用最后的气力传下来的话,他不敢怠慢。

“大人!大人!”

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声从身后传来,一个披着蓑衣的郡兵小跑着追进院子,气喘吁吁,蓑衣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。“北边……北边来了军使!八百里加急!马都跑瘫了,人在前厅!”

秦战心头猛地一紧,转身就往前厅奔,湿透的靴子踩在水里,溅起老高的水花。

前厅里,火盆烧得旺,热烘烘的炭气混着军使身上带来的、一路疾驰的汗味、雨水味和某种……血腥铁锈般的凛冽气息。一个穿着半旧皮甲、满脸胡茬、眼窝深陷的军吏正抱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灌水,喝得太急,呛得直咳嗽,水顺着下巴流到甲片上。

看见秦战进来,军吏放下碗,胡乱抹了把脸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几层、封着火漆的铜管,双手递上,动作带着长途奔波的僵硬和急切:“栎阳令秦大人?北境军报!蒙将军亲笔!”

铜管入手冰凉,但火漆封口处还带着军吏怀里的体温。秦战就着火光,用小刀撬开火漆,抽出一卷压得紧紧的羊皮纸。展开,蒙恬的字迹扑面而来,不是平日那种工整的军文,而是力透纸背、甚至有些潦草的急就——

“秦战兄台如晤:狼酋已并诸部,号‘撑犁’,聚兵不下十五万骑,今冬肥马壮,南下之意昭然。旬日间,我斥候与彼游骑接战七次,皆殊死。彼辈新得巨狼为前驱,凶悍迅捷,小股接战我多不利。边墙多处告急,烽燧昼夜不息。大战之期,或在开春冰融之后,最迟不过三月。”

“前所请军械,务必、务必于二月底前解送至少半数至定边大营!甲胄需能御狼爪撕裂,刀弩需利能破厚革。事关北境安危,国朝体面,兄台深知其重,万勿延误!”

“另,大战若起,军械耗损必巨。兄台可曾思量,将部分工匠携紧要器具北移,于前线左近设场,就地修缮、赶制?此事若可行,速复!急!急!急!”

“蒙恬手书,腊月廿七,于定边大营灯下。”

信末,那“急!急!急!”三个字,一个比一个墨色浓重,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羊皮。

秦战捏着信纸,指尖冰凉。羊皮纸粗糙的触感,墨迹微微的凸起,还有字里行间那股扑面而来的焦灼和血腥气,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十五万骑?巨狼为前驱?旬日七战?

他仿佛能听见北境旷野上呼啸的风,能看见烽火台上升起的滚滚狼烟,能闻到冰冷空气中弥散开的、新鲜血液和钢铁摩擦的腥锈味。蒙恬不是虚言恫吓的人,他这般措辞,形势恐怕已危急到了极点。

“将军还有何口信?”秦战抬头,问那军吏。

军吏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哑:“将军说,请秦大人体谅,不是催逼,是……是实在没办法了。去年冬雪小,草原没遭大灾,狼崽子攒足了力气。咱们的兵,甲还是老甲,刀还是老刀,碰上那些畜生前扑,吃亏太大。定边库里,能用的强弩不到三千张,箭簇更缺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将军还说,朝里拨的粮草,路上损耗大,到营里的比往年少了一成半。人心……有点浮。”

秦战沉默着,把羊皮纸卷好,重新塞回铜管。火盆里一块炭“啪”地爆开,火星溅到他的湿靴子上,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,发出一丝皮毛烧焦的臭味,他恍若未觉。

“回去禀报蒙将军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,但清晰,“二月底前,五千甲片,三千横刀,四千张弩,配套箭簇二十万支,必送抵定边。至于工匠北移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容我细思,五日内必有答复。”

军吏明显松了口气,抱拳:“谢大人!末将这就回去复命!”

“等等。”秦战叫住他,对闻讯赶来的猴子吩咐,“带这位兄弟去用饭,热汤热食,换身干爽衣裳。马匹也备好,挑两匹脚力好的驽马轮换。”

军吏千恩万谢地跟着猴子下去了。前厅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声、火盆里木炭轻微的“毕剥”声,还有秦战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。
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雨立刻裹着风灌进来,打湿了他的衣袖。远处,工坊区的方向,雨幕中依然能看到隐约跳动的火光,听到被风雨削弱了、却依然执拗传来的锻打轰鸣。那声音此刻听来,不再仅仅是生产的喧嚣,而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、与时间赛跑的意味。

二月底……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。满打满算,不到两个月。

“大人。”百里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她不知何时进来的,手里拿着另一份简册,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“咸阳诏令,也到了。”

秦战转身。百里秀将一份用明黄绢帛书写、盖着玄鸟钮印的正式诏书递给他。绢帛触手柔滑微凉,带着宫廷特有的、淡淡的香料和墨的味道。

诏令内容不长,但字字千钧。擢升秦战为“栎阳令兼督关内道军工营造事”,赋予他统筹调度关内诸郡相关军工物料、人力的权限,便宜行事。但同时,也明确命令:栎阳即日起进入“战时生产”状态,一切事务以保障北境军需为最优先,凡有延误、推诿、阻挠者,许秦战先斩后奏。

权力给得大,担子压得更重。便宜行事的背后,是“按期交货”那柄如今更加锋利的剑,悬在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