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百姓……”蒙恬缓缓开口,手指敲着案几,“是城破之后的事。城破之前,他们都是韩人。韩人的百姓,帮着韩军守城,往城下倒滚油、扔石头。你说,他们手上沾没沾咱们兄弟的血?”
秦战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蒙恬摆摆手,“仁义?道德?老子打了二十年仗,见过太多。你对他们仁义,他们转身就能捅你一刀。只有打怕了,打服了,他们才会老实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堂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至于那些被误伤的……唉。”蒙恬叹了口气,这声叹气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几岁,“打仗就是这样。你想一点不伤百姓?除非别打。可王上要东出,要一统天下,这仗非打不可。”
堂内有人低声附和:“将军说得对……”
“对个屁。”蒙恬突然骂了一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蒙恬揉了揉太阳穴,声音疲惫:“老子就是发发牢骚。仗还得打,城还得攻。秦战——”
他重新坐直,看向秦战。
“你的那些玩意儿,好用。省人命。这就够了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别想太多。想多了,这仗就没法打了。”
秦战看着案几上那两道已经快干涸的酒渍。长的,短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道是哪道。
他忽然想起黑伯临终前的话:“铁无善恶,持刀者有心。”
那持刀者的心,该往哪儿放?
“将军,”他开口,“如果……如果下次,我能把罐子扔得更准些,只炸城墙,不炸民房。如果投石机砸得更准些,只砸军营,不砸粮仓……这样算,账会不会好看点?”
蒙恬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咧嘴笑了,这次笑里有了点温度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行啊,试试。要是真能办到,老子替你向王上请功。”
他端起酒壶,给秦战斟满,也给自己倒上。
“不过现在,”蒙恬举碗,“先喝酒。庆功酒,就得喝痛快了。明天……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两人碰碗。
酒入喉时,秦战感觉没那么烧了。但心里那团东西,还在。
堂内的气氛又活络起来。校尉们开始划拳,大声说笑,好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。烤羊肉的香气重新弥漫开来,压过了血腥和焦糊味。
秦战坐着,一口一口喝酒。
蒙恬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那个小徒弟……狗子是吧?怎么样了?”
“埋完人,我让他去睡了。”秦战说,“孩子第一次见这场面……”
“见见也好。”蒙恬说,“早点明白这是什么世道。对了,赵严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秦战眼神一冷:“先让他蹦跶。荆云盯着呢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蒙恬喝了口酒,“那老小子阴得很。今天你炸城墙那会儿,我看见他在营地里转悠,眼睛跟老鼠似的,到处瞟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堂外忽然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片刻后,一个传令兵满身尘土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报——!蒙将军,韩军残部往野王方向溃逃,约八百人。王副将请示是否追击?”
蒙恬摆摆手:“穷寇莫追。让弟兄们休整,清点战利品,加固城防。野王……哼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传令兵领命退下。
蒙恬转向秦战,手指蘸酒,在案几上画了个圈,又在圈外点了点。
“宜阳是钉子,拔了。下一颗钉子,是野王。”他说,“野王有洧水,不好打。你那‘地龙’怕是钻不过去。有什么新想法没?”
秦战看着那个酒画的圈,脑子里闪过之前和狗子说的那些——浮桥、投石机平台、能飘过去的火……
“有点想法,”他说,“但得试试。”
“试。”蒙恬一拍案几,“要人给人,要东西给东西。只要能让弟兄们少死几个,怎么试都行。”
他又给两人倒上酒。
这顿庆功宴喝到半夜。秦战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,只记得离开时,脚步有点飘。堂外的火堆已经快熄了,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,像地上的血还没干透。
他走到院子里,冷风一吹,酒醒了大半。
抬头看天,星星很密,但被烟尘遮得模糊。远处城墙上,秦军的黑旗已经插上去了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旗杆下,好像还站着个人影。
秦战眯眼看了会儿,认出那是暴鸢——韩军守将。按照约定,他投降后,蒙恬没杀他,只是拘在城楼上,让他“看看这座城”。
现在他在看什么?
看城里未熄的火?看街上还没收拾完的尸体?还是看北方——野王的方向?
秦战不知道。
他转身往住处走。路过白天那个院子时,他停了一下。院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狗子应该已经睡了吧?
他推门进去。
月光照在院子角落,那里鼓起一个小土包——是狗子埋人的地方。土已经拍实了,上面胡乱插了几根树枝,算是标记。
秦战站在土包前,站了很久。
风刮过,树枝轻轻晃动,影子在地上摇晃,像在招手。
他忽然想起黑伯的齿轮,从怀里摸出来。铜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边缘被他摩挲得光滑。
“黑伯,”他低声说,“您说,这账……到底该怎么算?”
齿轮沉默。
只有风声。
他把齿轮攥紧,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,一路凉到心里。
转身离开时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包。
明天,狗子还得起来,继续做罐子,调火药。他也得起来,画图纸,想新法子。
仗还要打,城还要攻。
血还会流。
账……还得算。
只是不知道,什么时候,才能算清。
(第三百三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