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战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说是住处,其实就是城守府旁边的一处小院,原本不知道是哪位佐官的宅子。院里种了棵槐树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雾里像鬼手一样伸着。
他推开屋门,里面没点灯。荆云坐在黑暗里,像块石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荆云说。
“嗯。”秦战摸黑走到案几旁,摸到火石,擦了几下才点着油灯。灯火一跳,照亮了荆云的脸——还是那张扔人堆里找不着的脸,但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有动静?”秦战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荆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放在案几上。纸包不大,但叠得方正正。油灯照在上面,能看见边缘渗出的墨迹。
“赵严今早卯时三刻发的,”荆云说,“走的是南门,接应的人换了,不是上次树林那拨。这次是两个人,穿的是商贩衣服,但走路姿势像军伍的。马也是好马,蹄铁是新打的。”
秦战没急着拆,手指在油纸包上敲了敲。纸面有点潮,应该是夜里露水打的。
“你看了?”他问。
荆云点头:“看了。抄了一份,原件放回去了。送信的人没察觉。”
秦战这才拆开纸包。里面是两张叠起来的纸,用的是咸阳那边流行的细麻纸,比栎阳造的草纸光滑。墨迹很新,透着一股子松烟墨的味道——这味儿秦战熟,咸阳官署都用这个。
他展开第一张,凑到灯下。
字写得工整,甚至可以说漂亮,一看就是常年案牍练出来的。但内容……
秦战看着看着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信里先是例行公事地汇报了宜阳战况,用词很克制,“秦军奋勇”“韩军溃败”云云。但写到攻城手段时,笔锋就变了:
“……秦战所用之法,名为‘火药爆破’,声若惊雷,地动山摇。城墙崩塌处,砖石尽碎,守军多被震死,尸骨难全。又有巨炮飞石,越墙而入,砸中城中粮仓民宅,火起数处,百姓死伤无算。其状之惨,目不忍睹……”
秦战读到这里,手指收紧,纸边被捏出褶皱。
他继续往下看:
“……此法虽利攻坚,然杀戮过甚,有伤天和。韩地民心本可安抚,今见城破家毁,亲族惨死,恐生怨怼,日后治理难矣。且秦战手握此等凶器,军中威望日隆,将士只知有‘秦大人’,不知有王命。长此以往,恐非国家之福……”
最后一段更直白:
“……臣观其人,常怀妇人之仁,作战时犹怜惜敌国百姓。此等心性,手握利器,恰如童子持斧,不知轻重。宜阳战后,其犹与蒙恬将军论‘血账’,言‘只看到血,没看到账’。此言看似悲悯,实则动摇军心。望王上明察。”
落款是“臣赵严谨奏”,日期是昨天——城破当天。
秦战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油灯的烟有点熏眼睛,他眨了眨眼,觉得眼眶发干。
“童子持斧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词,嘴角扯了扯,想笑,没笑出来。
荆云在对面坐着,没说话。屋里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窗外天光渐渐亮了,灰白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和昏黄的灯光混在一起,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还有吗?”秦战问。
荆云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片烧焦的布料碎片。布料是麻的,染成青灰色,边缘有针脚——是军服。
“昨天爆炸前,赵严在营地东边烧的。”荆云说,“我等人走了,从灰堆里扒拉出来的。烧得不透,还能看出是韩军的衣服。”
秦战拿起一片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除了焦糊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——很淡,但逃不过他的鼻子。
“他哪来的韩军衣服?”秦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荆云说,“但昨天早上,赵严的亲兵去过俘虏营。说是‘核查俘虏人数’,待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秦战把布料碎片放回布包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。
咚、咚、咚。
节奏很慢,像心跳。
“他在做准备。”秦战说,“如果今天攻城不顺,或者我出了什么事……这些韩军衣服,就能‘证明’我或者我的人私通韩军。”
荆云点头:“还有那封信。如果咱们今天没攻下城,这信送到咸阳,就是另一番说辞了。”
“比如‘秦战作战不利,反伤百姓,其心可疑’?”秦战问。
“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秦战耳朵尖,听见了。他看向荆云,荆云已经站起来,无声地挪到门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秦先生?您起了吗?”
是狗子的声音,带着点怯。
秦战松了口气,对荆云摇摇头。荆云退回阴影里。
“进来吧。”秦战说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狗子端着个木托盘进来,上面摆着两碗粥、一小碟咸菜。他眼睛还有点肿,但看着精神了些。
“先生,该吃饭了。”狗子把托盘放在案几上,看见那两张纸和布料碎片,愣了一下,但没问。
秦战把纸叠好,塞回怀里。“你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狗子说,“栓柱他们都在吃了。今早粥里加了肉末,是从韩军粮仓里翻出来的腌肉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停住了,像是想起那些粮仓旁边被砸中的民房。
秦战端起粥碗。粥是黍米粥,熬得稠,肉末切得细,闻着挺香。但他没什么胃口。
“狗子,”他喝了口粥,热粥烫舌头,“吃完你去趟工匠营,把咱们剩下的火药清点一下。罐子还有多少?引信呢?”
狗子扳着手指头算:“薄罐子还有……三十七个。厚罐子二十一个。引信麻绳还剩三卷,大概够做五十根。火药……得称一下,但估摸着还能装三十个罐子左右。”
“够打一场。”秦战说,“但下一场是野王,有洧水,地道不好挖。罐子得改改。”
“改?”狗子眼睛亮了亮,“怎么改?”
秦战放下粥碗,蘸了点粥汤,在案几上画了个大概。“你想啊,如果罐子不是埋在地下,而是……绑在箭上?或者放在木筏上,顺着水漂过去?”
狗子盯着那摊粥汤,眉头皱起来:“箭上绑罐子……太重了,射不远。木筏倒是个法子,但得算准水流,还得有风……”
“所以你得想。”秦战说,“想怎么让罐子飞过去,或者漂过去。不急,还有时间。”
狗子用力点头:“俺回去就想!”
他端着空托盘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:“先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