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见了。”秦战说。
“那咋办?”
“打鄢陵。”秦战望向那座城,“打下来,打快,打狠。打得咸阳那帮人闭嘴。”
“可韩朋挂那些旗……”
“旗是给人看的。”秦战说,“守城的兵,看了旗,就会抬头看天,防着天上。咱们就从地上打。”
他转身往营地走,走了几步,又停住:“狗子呢?”
“还在工棚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工棚里,狗子醒着,正靠着棚壁,手里削着一根竹篾。陈四在旁边熬药,药罐咕嘟咕嘟响,苦味弥漫。
秦战进来,狗子抬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大人!”
“腿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狗子说,但他脸色苍白,冷汗顺着鬓角流,“陈叔说,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。”
秦战看了眼他的腿——夹板绑得结实,但小腿肿没消,皮肤绷得发亮。
“城外挂旗了,”秦战说,“画的黑鸟。”
狗子手一停:“鸟?”
“展翅飞的鸟。”秦战蹲下,看着狗子,“韩朋知道‘火鸦’了。”
狗子愣了愣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有点狰狞:“他知道?那更好!他知道天上会来东西,就得分散兵力守天上!咱们地上的人,压力就小了!”
他说得兴奋,手里的竹篾不小心划到手,划出道口子,血渗出来。他没管,继续削。
“狗子,”秦战说,“翅膀的事,先放放。”
“为啥?”狗子抬头,眼里有不解,也有不满,“他们越防,咱们越要飞!飞得更高,更远,让他们防不住!”
“你腿断了。”
“腿断了也能画图!”狗子从身下抽出几张草纸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线,“大人你看,这是新设计的骨架,用竹管套接,能拆装,运输方便!这是蒙皮,两层麻布夹油纸,轻,还防水!这是……”
他越说越快,呼吸急促,脸上泛起病态的红。
陈四放下药罐,走过来:“狗子,歇会儿。”
“我不累!”狗子挥开他的手,“大人,你再给我十天!不,七天!七天我就能做出能载人的翅膀!到时候我从土山起飞,直接飞进城,打开城门!咱们的人不用爬墙,不用死人!”
他说着,眼睛越来越亮,像烧着两团火。
秦战看着他。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腿断了,发着烧,却满脑子都是飞。飞起来,从天上往下看,人如蝼蚁,生死如尘。
“狗子,”秦战伸手,按在他肩膀上,“听着。翅膀不做了。”
狗子僵住:“为……为啥?”
“因为咸阳盯着。”秦战说,“因为高常看着。因为韩朋挂着旗等。你做出来,飞上去,他们会说这是妖术,会说我秦战用巫蛊,会以此为借口,夺我的权,封栎阳的工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百里秀还在狱里。配方他们逼着要。这时候,不能给他们任何把柄。”
狗子张着嘴,像离水的鱼。他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,滚了滚。
“可……可是能少死人……”他喃喃,“能少死很多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战站起来,“但有时候,少死人不是最要紧的。最要紧的是……活下去的人,还能继续往前走。”
他转身,走出工棚。帘子落下前,他听见狗子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:
“那飞起来……还有什么意思?”
秦战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
他走回自己营帐。帐里,案上还摊着鄢陵地形图。他坐下,手指点在东门位置。
东门外壕沟最深,竹签最密。韩朋可能料到秦军会打东门。
那就打东门。
硬打。
他提笔,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——主攻方向,佯攻方向,突破口,预备队。画完,他盯着图,看了很久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韩朴的声音:“大人,信写好了。”
秦战抬头:“进来。”
韩朴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片竹简。竹简很小,就巴掌大,字刻得密密麻麻。
秦战接过,看。是给韩鲁的信,内容简单:叙旧,说现状,承诺破城后保其家人,劝开东门。
“你师兄,”秦战问,“真会开?”
“不一定。”韩朴老实说,“他胆子小。但这几年,他在鄢陵过得不好——守将韩朋看不起匠人,动辄打骂。我信里说,秦军重匠人,大人您待我如手足。他……或许会动心。”
秦战把竹简还给他:“找箭法好的,射进城。射到东门附近,显眼处。”
“诺。”
韩朴走了。秦战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出帐。
营地已经彻底醒了。士兵在擦武器,磨刀石“嚯嚯”响。工匠在检查云梯车,敲敲打打。远处,高常的白色帐篷前,那个小厮还在扫地,扫得很仔细,连石子缝里的草屑都不放过。
秦战走到河边,蹲下,掬了捧水洗脸。水凉,刺得皮肤发紧。
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。脸瘦了,眼下有青黑,胡子拉碴。
倒影晃了晃,多了个人。是高常。
“秦大人。”高常在他身边蹲下,也掬水洗脸,动作优雅,“这水凉,醒神。”
秦战没说话。
“咱家想了想,”高常慢悠悠说,“配方的事,不急。王上也没说立时要。倒是另一件事……咱家想问问秦大人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韩朴。”高常侧头看他,“那韩人匠师,秦大人用着可顺手?”
“顺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高常微笑,“只是咱家听说,韩朴有个师兄在鄢陵城里,叫韩鲁。秦大人可知,韩鲁是韩朋的亲卫匠师,专管城防器械?”
秦战心里一紧,脸上不动声色:“不知。”
“哦,那咱家多嘴了。”高常站起来,甩甩手上的水,“咱家就是觉得,这仗打到这份上,什么人都得防着点。尤其是……非我族类。”
他走了。靴子踩在河滩石子上,咯吱咯吱响。
秦战蹲在原地,看着河水。河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,石头缝里有小鱼,游来游去,无忧无虑。
他忽然想起百里秀血书上的话:“火已烧身,速断薪柴。”
薪柴已断。
可火,好像从别处又烧起来了。
他站起身,往回走。路过伤兵营时,听见里面军医在骂:“按住!这腿保不住了,得锯!再耽搁,命都没了!”
接着是凄厉的惨叫。
秦战脚步没停。他走回帐里,坐下,拿起齿轮,在手心转。
咔。咔。咔。
声音很稳,像心跳。
帐外,天色大亮了。今天是个晴天,阳光刺眼。
远处,鄢陵城头的白旗,在风里猎猎地响。
(第三百六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