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八年十月初三,泗水南岸。
七千残兵隐于芦苇深处,人马皆疲惫不堪。关羽令士卒解甲歇息,独坐高岗望北。赤兔马在旁轻嘶,鼻息喷出白雾。
“父亲,已清点完毕。”关平轻步上前,“能战者六千三百,重伤四百,轻伤三百。箭矢人均不足十支,干粮仅够三日。”
关羽不答,目光仍锁定北方天际。那里烟尘隐隐,是吴班的追骑在搜索渡口。
“张辽军动向如何?”
“探马回报,张辽主力三万仍围开阳,分兵两万守莒县、东武,防我东进。”关平顿了顿,“另据渔民言,几日前见大队舟师自琅琊出海北上,旗号似为‘甘’字。”
关羽丹凤眼一眯:“甘宁水军已取北海,正与太史慈合兵。大哥在东莞……已成孤岛。”
言至此,这位天下名将的手,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微微发颤。关平看得分明,那并非恐惧,而是深不见底的忧急——为困守开阳的三弟,为独坐东莞的大哥,更为这七千誓死相随的儿郎。
“平儿。”关羽忽然开口,“若此刻北上直趋开阳,需几日?”
关平略一思忖:“避开官道,走山间小径,昼夜兼程……四日可至开阳城南五十里。然此路必经蒙山余脉,若遇伏兵……”
“张辽不会有埋伏!”关羽自信满满道,“他围城半月,心思全在破城。且蒙山之路隐秘,非本地老卒不知。”
他起身按刀,“传令:今夜子时开拔,人衔枚马裹蹄。告诉将士们——”
他转身,面向或坐或卧的士卒,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入人心:
“前路凶险,九死一生。愿随关某救翼德、赴东莞者,留下;欲归乡者,某赠盘缠,绝不怪罪。”
芦苇荡中一片寂静。秋风吹过,芦花如雪。
忽然,一个独臂老卒踉跄站起,嘶声道:“俺跟了将军十二年,从幽州到徐州,从徐州到豫州,如今又从徐州到青州。这条胳膊丢在东海时,是将军亲手为俺裹的伤!今日若弃将军而去,俺还是人吗?!”
“愿随将军!”数百人齐声低吼。
随即,七千声音汇成一道压抑的洪流:“愿随将军!愿随将军!”
关羽闭目,长髯在风中颤动。良久睁眼,眼中竟有泪光:“关某……何德何能。”
当夜子时,七千人如鬼魅般钻出芦苇,沿泗水南岸东行二十里,至一处荒废古渡。早有渔民奉关羽之命,备好三十余艘渔船、三艘旧漕船。
“老丈,大恩不言谢。”关羽解下腰间玉佩——那是刘备所赠,温润如脂,“此物值百金,权作船资。”
老渔夫跪地不受:“将军使不得!小老儿三个儿子,两个随将军战死,一个还在开阳城中。今日能助将军救子,是天赐之福!”言罢磕头不止。
关羽扶起老人,将玉佩塞入其手中:“若关某战死,凭此玉可去长安寻徐康,换一世温饱。勿再推辞。”
渔船分批渡河。至东方既白,全军皆达北岸。关羽令毁船沉舟,断退路。
“今日起,只有前路,再无归途。”他翻身上马,青龙刀指东北,“目标开阳,日夜兼程!”
同一日,蒙山深处。
吴班率一万精兵,正艰难穿行于悬崖峭壁之间。此人乃蜀中宿将,善走山路,然蒙山之险仍超预期。
“将军,前方栈道年久失修,恐难承重。”副将指着绝壁上朽木搭成的窄道,下方是百丈深涧。
吴班解下佩刀,亲试栈道。脚踩处“嘎吱”作响,木屑簌簌落下。“黄老将军令我等五日内插到开阳背后,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!”他解下腰带缚于腰间,“传令:以绳索串联全军,分批通过。坠涧者……就地掩埋,不得延误。”
一万大军如蚁附膻,在绝壁间缓缓挪移。时有士卒失足,惨叫声在谷中回荡良久,最终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