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发很长,凌乱地披着,身上衣服破烂,裸露的皮肤上沾满黑黄色污迹。
“同学,你没事吧?”陈红问。
那背影缓缓转过头。
月光照出一张污秽斑驳的脸,眼睛的地方是两个浑浊的白点,没有瞳孔。
嘴角咧开,发出含混的声音:“疼……”
张玉玲想叫,声音卡在喉咙里,那东西伸出手,手指扭曲变形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朝她们抓来——
两人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次日上午,张玉玲和陈红在医院醒来,情绪崩溃,语无伦次。
学校领导起初以为是恶作剧,但两人描述的细节完全一致,浑身粪污的女人,全白的眼睛,扭曲的手指,还有那股“像死老鼠泡在水里又晒了三天的臭味”。
消息传到赵家时,王香兰正在揉面。邻居冲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:“王婶!中学厕所……有学生看见……看见一个浑身粪水的女人!”
王香兰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。
当天下午,赵家所有人赶到中学。
校长起初不同意搜查化粪池,刘大山直接跪下了:“我小姨子失踪快一个月了,我们全家都梦到她被扔进粪坑……就让我们看看吧,求求您了。”
校长看着这一家人赤红的眼睛,终于点了头。
化粪池在厕所后方,水泥板盖着,几个男老师和刘大山、王有福一起撬开板子。
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天而起,站在几米外的人都忍不住干呕。
池子里黑稠的粪水表面浮着蛆虫和泡沫。刘大山用长竿往下探,碰到硬物。
钩子拉上来,是个沉甸甸的麻袋,表面已经腐烂,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米白色。
麻袋被拖到空地上,剪开。
最先露出的是一只扭曲的手,手指骨折,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。
接着是头发、颅骨、破碎的衣物,那件碎花衬衫。
王香兰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,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法医鉴定,死者是周秀梅。
死亡时间约一个月,死前遭受性侵和暴力殴打,四肢多处粉碎性骨折,麻袋里有两块青砖。
没有目击者,没有物证,没有嫌疑人。
案子悬了。
周秀梅下葬后,王香兰一病不起。
周秀云和刘大山决定搬家,离开这个镇子。
十一月底,“香兰糕点铺”关门,一家搬去了邻县。
但镇中学的怪事,才刚刚开始。
尽管学校严禁学生再去那个厕所,但总有忍不住的。
十二月初,又有一个女生在厕所晕倒,醒来后说有女人在她耳边哭,说“好冷”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所有遇事者都描述相似,夜晚的厕所,女人的哭声,某个坑位里蹲着的污秽身影。
有人甚至说,看见那东西从坑洞里慢慢爬出来,粪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。
流言愈演愈烈,学生不敢夜晚上厕所,家长集体抗议。
校长无奈,决定暂时封闭那间厕所,在操场另一头新建一个。
封闭似乎没用。
一九八九年初春,值班老师老赵深夜巡查时,听见封闭的厕所里传来清晰的拍水声,像有什么在粪池里搅动。
他用手电照向封死的窗户,恍惚看见一张脸贴在玻璃内侧,眼白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
老赵当场瘫软,被送回家后高烧三天,嘴里一直胡言乱语:“她在里面……她还在里面……”
学校彻底没辙了。
四月,校长托人请来一位叫徐正明的师傅。徐师傅五十多岁,精瘦,寡言,在这一带有些名气。
-
徐师傅到校是四月十五日。
他绕着封闭的厕所走了三圈,又看了看化粪池的位置,最后对校长说:“怨气很重,困在污秽之地,出不来。”
“能解决吗?”
“试试。”徐师傅说,“准备三样东西:新麻绳、石灰粉、烧刀子。”
当天下午,学生全部离校。
徐师傅在厕所门口用石灰画了个圈,圈内撒上粗盐。
然后他打开封条,独自走进厕所。
门外的人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诵念声,持续了一刻钟。
突然,厕所里传出尖锐的哭嚎,不是一个人,而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。
接着是拍打墙壁的声音,震得门框簌簌掉灰。
徐师傅厉喝一声,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。
哭嚎声渐渐弱下去,变成断续的呜咽,最后消失。
徐师傅走出来时,脸色苍白,额头全是汗。他手里拿着一截断掉的麻绳,绳子上沾着黑乎乎的污迹。
“暂时封住了,”他说,“但这地方阴秽之气已浸透砖土,必须彻底填平,三年内不能动土。”
“种上柳树,柳属阴,能困住残余的东西。”
学校照做了,厕所被推倒,化粪池用砂石填实,覆盖石灰和朱砂混合的土,最后封上水泥。
水泥干透后,沿原厕所边界种了两排柳树。
新厕所建在四百米外,装了电灯,每天有校工打扫。
之后几年,再没听说有学生遇见怪事。
只有深夜经过柳树林的人说,听见风穿过柳枝的声音特别像女人哭。
但也有人说,那只是风声。
一九九二年秋,周秀云回镇上办事,去中学看了一眼。
柳树已经长得茂密,枝叶垂地,在风中摇晃。她站了会儿,转身离开。
没有人知道,水泥封死的地底深处,麻袋里的骸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。
—完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