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这是他的第一感觉。
客厅的温度比卧室低了好几度,像是空调开到了最低温。
第二感觉是暗。
客厅的灯全灭了。
他睡前明明打开了所有的灯,现在却一片漆黑。
只有卧室的光从门口照出去,在客厅地板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。
“谁?”周延喊了一声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。
没有回应。
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,按下。
灯亮了。
周延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。
他和苏瑶脱在门口的鞋子。
两双随意踢掉的运动鞋,此刻端端正正地摆在鞋柜上。
不是鞋柜前,而是鞋柜顶上,一左一右,鞋头朝外,像展示品一样。
沙发上,苏瑶随手扔的外套被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沙发正中央。
旁边是周延的连帽衫,同样叠得棱角分明。
这不是他们做的。
周延记得很清楚,睡前他们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,鞋子就脱在门口的地垫上。
而现在……
他猛地转身冲回卧室:“快走!现在就走!”
苏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,只是机械地跟着他站起来。
他们连鞋子都没换。
鞋子在鞋柜顶上,周延不敢去拿,直接踩着袜子冲出卧室。
经过客厅时,周延用余光瞥见厨房。
洗碗池里,他们晚上用过的两个碗和筷子,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整齐得可怕。
两人狂奔下楼,跑到大街上才停下来喘气。
周延回头看向六楼的那扇窗户,一片漆黑,和其他亮着灯的窗户格格不入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苏瑶哭着问,“鞋子……衣服……”
“看到了。”周延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是他吗?陆文?他还在那里?”
周延没有回答,他想起陆文生前最爱收拾,总是默默地把他的东西归位。
外套叠好,鞋子摆正,碗筷洗净。
即使死了,即使腐烂了,这个习惯还在。
不,不可能。
死人不会做这些事,一定是别的什么,或者是他们记错了,或者是……
“我们去找人帮忙,”苏瑶抓住他的手臂,“找懂得处理这种事的人。”
周延摇头:“找谁?警察已经结案了。心理医生说是我幻想出来的。如果我们去找什么‘专业人士’,只会被当成疯子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离这里远远的,”周延说,“再也不回来。”
他们真的再也没有回去,周延的复习资料和生活用品都留在了那间公寓,他重新买了部分必需品,剩下的靠借同学的资料应付。
最后一个月,他在图书馆从开馆待到闭馆,晚上回苏瑶的公寓睡觉,尽管通勤时间长,但他不敢再住任何可能让他想起陆文的地方。
考研那天,周延发挥得异常冷静。
也许是因为经历了比考试更恐怖的事情,考场上的紧张反而显得微不足道。
每当他感到压力时,就想起那间黑暗的客厅,那些被摆正的鞋子,那些叠好的衣服。
然后他继续答题。
次年二月,成绩公布,周延的分数比预期高了二十多分,稳稳过线。
四月的复试也顺利通过,他收到了上海一所985大学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。
苏瑶陪他庆祝,两人在学校旁边的小餐馆吃了一顿火锅。
热气蒸腾中,周延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。
“你打算告诉陆文的家人吗?”苏瑶问。
周延摇头:“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,而且说什么呢?说你儿子的鬼魂可能还在出租房里叠衣服?”
“也许那不是鬼魂,”苏瑶轻声说,“也许只是执念。他那么想考上研究生,那么努力,最后却倒在书桌前。这种执念太强,留下了痕迹。”
周延沉默,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。
科学的解释是,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和错觉。但那天晚上他和苏瑶同时看到的、听到的,又怎么解释?
“算了,”最后他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研究生开学前,周延偶然路过淮海路32号。他抬头看向六楼的那扇窗户,发现那里贴着招租广告。
看来陆文的遗物已经被处理,房间重新出租了。
周延快步离开了那条街。他想起和陆文一起学习的日子,想起他们互相讲题,想起陆文腼腆的笑容和一丝不苟的习惯。
如果陆文还活着,现在应该也在准备研究生入学了。
—完—